甦榭沿著那道新鮮的箭頭標記繼續往前走，柳鶯跟在他身後約兩步遠的位置，把阿鼎抱在懷里讓它安靜些。
岔道在兩棵老槐樹之間收窄到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穿過之後面前豁然開朗，一塊被低矮石牆半圍著的小片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中央有一間半塌的石屋，屋檐垂下來的枯藤在風中輕輕晃動。
石屋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縷極淡的熱氣，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剛剛離開或者還在里面沒有走遠。
甦榭在石屋門前的空地上停住腳步，那盞燈的火苗在布袋中穩定地燃著。
他沒有急著推門，而是先偏過頭看了一眼柳鶯。
她正蹲在石屋側牆的牆角下，用手指撥開一層干枯的藤蔓，露出底下牆面上一道用石頭劃出的新痕。
跟老榆樹樹干上的箭頭同一種刀工，但這次的符號不是箭頭，而是一個彎月形的弧線。
進來吧。
柳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先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甦榭跟著她跨過門檻，門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但一股持續的溫熱氣息從屋角的一口小火爐中傳出來。
火爐旁坐著一個人，正用一根細鐵 撥弄火爐里殘存的炭火，听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姜念。
她穿著一身灰布短衣，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看起來比在姜家舊宅時更結實了些。
她看見甦榭和柳鶯進來之後目光在甦榭腰間布袋透出的那一道穩定的暖光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細鐵 擱在火爐邊沿上，開口說話︰你們走得比我想象中快。
甦榭站在門檻內側，把那盞燈從布袋里取出來托在掌心中，火苗在石屋的空氣中穩定地指向南方。
他的目光落在姜念身上︰你在老榆樹上留的記號。
你們在老灶嶺遇到的那位老婦人和在九嶺鎮遇到的周家老哥給我傳了消息。
姜念在火爐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抬手示意他們也在空著的凳子上坐。
從極味城舊登記處方向調出來追查地脈共鳴的那批人現在分成了兩路，一路還在主路上來回排查，另一路已經轉向了剛才那兩棵老槐樹之間的窄道方向。
甦榭沒有坐下，把燈盞放在火爐邊沿的一處平整台面上，燈盞的底座貼合著火爐余溫傳導過來的熱量，使火苗在兩種暖源的共同作用下持續穩定地燃燒著。
你在岔道入口處留箭頭的方式跟你平時整理卷宗的筆跡風格不太一樣——箭頭的收尾處偏深，手腕用力的時候角度比平時大。
姜念沒有否認。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
她把細鐵 重新拿起來撥了一下火爐里的炭火，讓火苗升高了一些。
一個在極鮮府外圍販運藥材的本地商人，他說他上周經過九嶺鎮北坡的時候看到了一段舊路口的封土被人翻動過。
封土周圍還留有蹄印和一種與普通村落火灶不同的炭灰，上面沒有碎骨殘渣。
我順著那條線索追下去，追到這片空地時發現這間石屋的爐灰被人重新燃過。
而在我到達的同一時間，火爐里確實還有余溫存續。
柳鶯在火爐另一側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石屋的屋頂——屋頂雖然漏了些光，但整體骨架完整。
她低頭用手掌貼了一下地面磚縫之間的高度差和干燥程度，然後說了一句︰
這間石屋的地下還有一層空間，入口在火爐底座底下，你進來到現在都沒有起身離開過火爐旁邊，是因為你一直坐在那扇活動入口的正上方。
姜念撥火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柳鶯一眼，然後放下細鐵 ，站起來移開自己坐著的矮凳，蹲下來用手掌在火爐底座側面一按，地面上一塊方石板松動了一線。
底下有一個舊地窖，空間不大，但是夠藏幾個人。
她說著把石板推開一條縫，底下涌出一股干燥的、混著陳年草藥氣息的空氣。
我在離開姜家舊宅之前，有一個人把一樣東西交到了我手里，讓我如果在路上再遇到你們，就把它轉交給你。
她從地窖入口邊緣拿起一只用舊布裹著的細長物件遞過來。
甦榭接過的時候隔著布料就感知到了里面的東西。
一根細長的骨頭，跟他娘留在極鮮府萬靈山脈中的那根鹿骨是同一材質，但尺寸小了一圈，表面沒有紋路，只有一端刻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符號。
那個符號像一口灶，灶膛里升起來的一道火苗，火苗的頂端分成了兩叉，像一根正在分岔的舊路。
誰給你的？甦榭握著那根骨頭問。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姜念重新把地窖石板合攏，恢復了原位，他說他姓沈，他說如果你拿到了這根骨頭，就告訴你，這條路的分岔口不止一條，但所有分岔最終都通往同一個位置。
他讓你先走完你已經找到的那條主路，到了終點之後再看這根骨頭。
甦榭握著那根骨頭沒有立刻收起來。
他的靈氣感知沿著骨面掃了一遍——在骨頭內部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共振痕跡，跟他娘留在燈盞底座刻痕上的那一道屬于同一個源頭的脈動。
柳鶯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甦榭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骨頭。
姓沈的？沈三斤？
姜念搖了搖頭。
不是沈三斤，他年紀更輕，大概三十出頭。他的聲音我記下來了，跟沈三斤留在老灶嶺銅牌上的筆跡靈氣特征一致，但活躍度更高，像是同一條根脈上長出來的不同分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