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在布袋里持续亮了一整夜。
苏榭躺在旧猎户棚屋的干草堆上，隔着布袋的布料能感觉到灯盏透过来的恒定暖意。
火苗持续燃烧的声音极轻，像地脉深处持续传来的一缕脉息，在黑暗中保持着不间断的节奏。
天快亮的时候，火苗忽然动了一下。
苏榭睁开眼。他没有立即坐起来，安静地侧躺在干草堆上，屏住呼吸感受着那盏灯的变化。
火苗的摆动方向朝向了棚屋的南墙——那是他们准备出发的方向。
他坐起来，把布袋打开一条缝往里看。灯盏中的火苗比昨夜更亮了一些，像是因为他的清醒而主动调整了亮度。
柳莺也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火苗在往南偏。
苏榭把布袋重新系好，感受着灯盏透过布料传来的暖意，它在指向我们要去的方向。
两人收拾好行装，在晨光中离开了旧猎户棚屋。
南行的路比来时的野径更窄，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石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苏榭把布袋调整到身侧的位置，好让那盏灯透过布料持续传来方向指引。
火苗的摆动始终稳定地指向正南偏东的方向，像一根被固定住的铜质指针。
前面那段路的草木生长方向不对。
走出大约一里之后，柳莺放慢了脚步。
她侧头看着路左侧一丛被压弯的野草，那些草茎的断口不是被风吹断的，是被什么人的靴子踩过之后又掰直了伪装回去的。
苏榭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丛野草。
草茎的折断处确实呈现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掰过。
他的灵气感知向前方延伸了约半里。
在感知范围内，前方道路的弯道处有四个稳定的灵气源，呈半弧形分布在道路两侧。
前面有埋伏。他说。
埋伏的时间不长。
柳莺蹲下来检查了路面的痕迹，脚印很浅，靴底的花纹纹路是极味城公用巡逻制式的那种密纹底。不是猎户或采药人，应该来自食鼎盟。
苏榭把灯盏从布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中。
火苗仍然稳定地指向正南偏东，没有因为前方的灵气源而波动。
他们没有干扰地脉。
他把灯盏收回布袋，这盏灯指向的方向跟他们的位置无关——他们是顺着地脉追踪过来的，不是拦截固定目标。
他们知道你在用那盏灯。
柳莺站起来，把那片伪装的野草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碎土。
极味城的巡逻队有一种专业的地脉跟踪术，能通过公用网络残留的共鸣记录追踪地脉波动，那盏灯在石室里持续燃烧了六年，共鸣频率已经被公用网络扫描了多次。
苏榭把布袋重新背好，他的拇指在灯盏底座边缘那道残字刻痕上轻轻按了一下，火苗在残字被触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度。
如果他们的追踪法能锁定地脉共鸣，那灯盏偏移方向的时候，他们追踪的参考点也会跟着偏移。
柳莺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转机：你打算先带着灯盏绕一段路，等他们的追踪方向偏移之后再折回原路？
先绕一段，把他们的参考点带偏。
苏榭说着已经转向了路西侧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的入口几乎被灌木完全遮挡了，但他感知到那条路的地表之下有一层较新的活性地脉波动，与那盏灯目前稳定的燃烧频率相近，就像那盏灯的脉动曾在这条偏路上留下过另一个同源的脚印。
柳莺跟在他身后进入了岔道。
灌木在他们经过时擦过衣摆，细枝在布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岔道比主路更窄，但路基坚实，像是曾经被人使用过。苏榭走着走着侧过头来看向她：
刚才你认出那些脚印花纹的时候，是通过纹理的密集度来判断的，这种花纹的排布说明他们正在尽可能地压低身形。
极味城的巡逻队统一配发靴底花纹是一致的。
柳莺走在他侧面半步的位置，她的步速跟他保持着同步。
我采药的时候见过极味城外围巡逻队留下的脚印，这种花纹的靴底在野外不适合长途行军，一般只在短程巡逻时使用，如果他们在低矮植被中埋伏了一段时间，靴底的浮尘累积层会比较厚。
苏榭放慢了脚步，把感知的覆盖范围略微扩大。
他的灵气感知捕捉到了对方正在沿原路折返，他们应该已经追到了岔道入口处，正在面临方向的抉择。
柳莺也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阿鼎从背包里抱出来。
她低头在阿鼎耳后挠了几下，然后转向苏榭：他们分成了两路，有三股灵气源正在沿主路继续追查，只剩一股折进了我们这边的岔道。
苏榭侧身避让过一段被倒下的枯木挡住的旧路面，灯盏的暖意透过布袋持续贴着他的手掌。
他偏过头来看了柳莺一眼，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树干上。
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道用刀尖刻上去的新痕——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亮泽。
新痕上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岔道尽头更窄的一段入口，箭头旁边压着一片椭圆形的旧树皮，用手指按着削下来的，边缘还挂着新鲜的树汁。
柳莺抬手碰了碰那道新痕的边缘，确认了刀口的切入方式和力道。
她的指腹在残留的树汁上按了一下又松开：这不是猎户的记号，箭头是用餐刀削的，削面平整，刀主练过基础刀工，但收力时腕部用力过猛，留下了偏深的收刀痕。
她收回手，侧过头来看苏榭：有人在我们前面进了这条路，比你我想象中要早一些，应该是在我们到达旧马厩之前就已经先一步走完了这条岔道。
她垂眼看了看苏榭手里的那盏灯，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睫下映出一道暖色的弧线，那人进这条路的时候，用的方向跟地脉的走向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