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榭跨過那道光幕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片硬實的地面。
不是方磚，是天然岩面，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鏡。
溫度從地面升上來，通過鞋底傳到腳心，暖熱、均勻，像他蹲在初灶底座砂石層旁邊時感受到的那種地脈的余溫。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頂高到他仰頭才能看到頂部的輪廓。
四壁的岩層中嵌滿了暗金色的晶石，亮度均勻而柔和，像是整片空間本身就是一盞燈。
空腔的正中央放著一口灶，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口都更老。
台面低矮、石材的顏色已經被歲月浸潤成一種深沉的暖褐色，灶膛里沒有余燼，但有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細沙平鋪在底部。
灶台前面的地面上放著一只舊蒲團。
蒲團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坐了很久、很多次。
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她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短褂，頭發花白，在腦後隨意扎成一股。
她的肩膀微微前傾，兩手擱在膝蓋上，坐姿像是一個在灶台前坐了很久的人。
灶台上的燈盞，在空腔中持續亮著。
甦榭站在空腔入口處，沒有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上，她的身形和動作之間的間隙，和她留在七味山老松樹下黑陶罐幻影中的那一幀完全重合。
你來了。
那道聲音。
他認得。
但這一次它沒有從他的身體內部傳來，而是從那個背對著他的方向傳過來，穿過空腔中持續流動的暖空氣，落在他的面前。
甦榭的喉頭動了動。
他說不出話。
走路走得太久了，先坐下來緩口氣。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他在初灶旁邊坐下時听到過的腔調，也像他在靜室的通風口氣流中感受到過的那些殘存回音。
你身後的岩壁上有一塊凸出來的石頭，坐在那上面不硌人。
甦榭後退兩步，在背後的岩壁上摸到一塊略微凸出的舊石面坐了下來。
他的膝蓋是軟的，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在跨過那道光幕的時候用完了。
她側過身來。
那張臉——他見過。
在黑陶罐的幻影中見過，在歸元之門的光中見過，在靜室的燈光下見過。
但她現在坐在他面前幾丈遠的地方，發間添了霜，膚色也更沉了些，像被地脈的溫度和漫長光陰同時浸潤過的岩石邊緣。
你走得比我預想中快，比預計的早了快一年。
她說著把灶台上的燈盞往旁邊移了移，好讓空腔中的光線更均勻地落在兩人之間。
你跨過那道門檻的時候，我在蒲團上坐了很久，我猜你會在第三天到，你只用了兩天半。
為什麼不能回去？
因為這口灶台所在的空腔結構，比我想象中更完整，比任何一層舊灶都完整，完整到足以承載一道不依靠外部支點自行運轉的靈氣回路。
也完整到足以讓一個進入者被它鎖定在空腔內部，直到合適的人接續上那道回路為止。
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灶台邊緣上。
我試過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後一步停下來，這道門需要的不只是完整走過前九層的人，還需要一道沒有被我自己的根基完全覆蓋的缺口，一段我需要借助另一段同源但不同走向的力量才能跨過去的距離。
甦榭從坐著的那塊舊石面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她比他記憶中的幻影更瘦，但她的眼神跟他在歸元之門的光中看到的一樣——穩定，透徹。
你封在初灶底座砂石層里的余溫，是你留給我的路標。
你在舊鐵盒里的留下的信，是告訴我那盞燈的火苗可以跟隨。
你在暗金色縫隙前留的那句話里說——以凡人之軀承接仙靈之氣，以命火煉化，以情志凝形。
他重復完那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在自己的耳朵里變得更穩了。
凡人之軀破則立，立則成，我現在站在這里了，我的根基沒有斷。
她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甦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來，她的手輕輕放在他的頭頂，像他小時候蹲在灶台前生火時有人從他身後探過身來把一只溫熱的碗放在他手邊。
我走完八府之後才發現，八府只是九層中的第一層，我封了門、留了鑰匙、寫了信、點了一盞燈。
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東西都分到了不同的人手里，讓它們在幾十年後被一個人一步一步地重新拼起來。
因為只有在這種每一段都由他自己去拼的過程中，他的根基才會逐漸變得足夠寬、足夠深，能夠承載這扇門後面那道完整的靈氣回路。
她把那盞燈從灶台邊沿拿起來，放在甦榭的掌心中。
燈盞的底部貼合著他掌心的紋路，火苗在他合攏手指之後變得更穩定了，像一盞被同源的手重新調校過的燈。
我在這里等了你很多年，我沒想過回去找你，是因為當時這道門的核心結構已經被我的根基完全卡住了。
只有當我從這道門以內以外為方向朝另一側連接出一條新的通道之後，那道被堵死的循環才能重新找到新的出口。
她收回手，重新坐回蒲團上，那口灶台上的細沙在空腔的暖光中泛著持續的銀灰色。
你現在承了這道仙台基台上的靈氣，根基已經不是凡人之軀的骨架了，你體內的鼎印和新源匯成了一道完整的循環回路，那道回路可以讓你看到每口灶台底下最底層的東西。
甦榭握著燈盞蹲在那里，他感知到體內那道新源和鼎印之間的呼應正在變得越來越深，像是兩條持續並行的支流正在匯入同一段河道。
他抬頭看向她的時候，她的目光正落在他握燈的手上。
你身邊那個姑娘，在光幕外面等你。
我知道。甦榭說，她不會走的。
她看著他的眼楮，在空腔中暖光里顯得比任何舊鐵盒里的信紙都更清楚︰
那等她進來之後，你需要她做的，是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