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味城北区旧登记处的门半掩着。
苏榭和柳莺穿过那道北区灵气屏障的时候，守门的执事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鼎印，侧身放行。
旧登记处内部比苏榭上次来时更冷清，大厅里只有两个执事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旧册子，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
裴述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
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了七八卷旧档案，有的用镇纸压着页角，有的卷成筒状堆在桌沿。
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旧铜墨盒和一支细笔，右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苏榭腰间布袋露出的灯盏和鼎印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柳莺，在她的面容上停了一拍，最后回到苏榭脸上。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快。”
他把桌上的一卷旧档案推到桌子对面，示意苏榭坐下来看。
那卷档案的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里面夹着的一幅手绘地图保存得相对完整。
地图上标注的是青藤府外海的一片海域和沿海地形，海域中有一处用小圆圈圈出的位置，圆圈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旧十九号栈桥”。
“这条栈桥在四十年前被一场海底地动摧毁了。
地动之后海水倒灌，栈桥所在的浅滩区被淹没，那片海域被划为禁航区，至今没有重新开放。”
裴述把那卷档案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一段手抄的记录，记录者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旧栈桥下方约两丈处有地脉穿过，其走向与极味城地底旧灶层的主地脉同源。
地动之后主地脉在该处出现断裂，但断裂口并未完全堵死，仍有微量灵气从断口处持续渗出，渗出的方向指向东北偏北的更深海床。”
苏榭把那两页记录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遍。
地图上的旧栈桥位置和记录中描述的地脉断裂口在地理上是重合的，那道断裂口所在的海床深度比极味城地底的旧灶层更深，
但两者之间的同源性在记录中被反复确认过。
“你找到这段记录之后有没有去过那个码头旧址？”
裴述摇了摇头。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禁航区的封锁由食鼎盟长老会直接管理，我没有权限进入。
你有鼎印可以申请进入许可，但需要至少两名全徽持有者联名担保。
我可以做其中一名。”
柳莺从苏榭旁边探过身来把那幅手绘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旧栈桥周围的几处地形标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栈桥北侧的一处浅湾：
“这里标注了一个天然避风港，如果地洞之后海水倒灌淹没了栈桥主体，北侧这个浅湾的地势比栈桥更高，很可能没有被完全淹没。
从浅湾的岸线到栈桥旧址之间有一段距离，如果从浅湾方向靠近栈桥旧址，可以避开正面的深水区和暗流。”
裴述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手指点过的那个浅湾标注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浅湾的方位与他记忆中那片海域的潮汐走向对齐。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地图转回原位，在浅湾标注旁边用细笔加了一道短弧线：
“这个位置在涨潮时有一道回流，退潮时回流会减弱。
如果在退潮的时间窗口从浅湾方向接近栈桥旧址，水流的干扰会最小。”
苏榭从桌边站起来，把布袋重新背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莺，她正低头把地图上浅湾标注的位置和潮汐走向记进自己的笔记里。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速度很快，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了那几个关键标注的对应位置上。
“申请进入禁航区的许可需要多长时间？”
裴述把那卷旧档案重新卷好放在桌角，把其余几卷也依次收拢归位。
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形比苏榭上一次在万味大比决赛中见到时更清瘦了一些，但他的动作仍然保持着那种干净利落的节奏：
“许可审批最快要三天。
这三天里你们可以在北区找一间客栈住下，把青藤府外海的水文资料先看一遍。
禁航区虽然被封锁了，但历年积累的水文数据还保存在北区的档案室里，我可以帮你们调阅。”
苏榭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的时候，裴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建的那口新灶台，砂石层是从九岭镇地底老灶台底座取出来的？”
“对。”
“那道砂石层在感应青藤府外海方向的地脉时，有没有出现过延迟或偏移？”
苏榭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他：
“有，从采石场到极味城方向的感知是连续的，但过了极味城北城墙之后那道路径就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然后才重新接上了外海方向的脉动。”
裴述把桌上的墨盒盖子合上，细笔搁回笔架上：
“那道空白可能是旧登记处附近有一层密集的公用灵气网络节点。
它们的覆盖范围在城北那一带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屏蔽区，屏蔽区的覆盖范围大约跟旧登记处的楼体尺寸相当。
如果你把那口新灶台的砂石层取一小部分带在身上，走在城北区域的时候，空白区就能被砂石层自身的感应桥接起来。”
苏榭从布袋里取出那包在采石场初灶底座留下的小块砂石。
他把那块砂石握在掌心中感知了一下，砂石的温度在接触到旧登记处外部的公用灵气网络覆盖层时确实出现了一瞬间的短暂波动，然后自行恢复了稳定。
那种波动跟他在城北区域感知到的那段空白具有相同的纹理特征，像是砂石层本身在接触到公用网络节点时自动调整了接收频率。
他把砂石收进布袋里，和鼎印放在同一层。
柳莺已经跟着他走到了楼梯口，阿鼎蹲在她脚边的地面上仰头看着楼梯上方那盏暗金色的光脉灯具，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上的薄灰。
苏榭在楼梯口停了一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裴述。
他站在那张摊满了旧档案的长桌后面，两手搁在桌沿上，面容在午后光线中显得清瘦而平静。
像是他站在那间档案室里已经确认完了所有他能确认的信息。
接下来需要的是苏榭自己沿着那条旧记录指向的海底断裂口走过去。
“三天后出发。”
苏榭说完便踏上了下楼的台阶，柳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阿鼎从地面上站起来小跑着跟在两人脚边。
旧登记处一楼的柜台后面那两个执事还在翻着旧册子。
苏榭穿过大厅走向出口的时候他感知到那块新取的砂石在他胸口持续传导着一道极微弱的、指向东北偏北方向的脉动，那道脉动比在采石场时更清晰了一些。
像是越接近旧登记处所在的区域，那道被公用网络节点屏蔽的空白区就越窄，砂石层的感知就越能穿透那道屏蔽到达它应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