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湾入口处的海水退得比预想中更快。
苏榭站在湾口边缘的礁石上往下看，退潮后的水面比他预计中低了将近一尺。
那片暗礁群中露出水面的礁石比海图上标注的更多，灰白色的礁石表面覆盖着藤壶和湿滑的海藻。
暗礁之间的窄航道在退潮最低点前大约两刻钟的窗口里维持着可通行的宽度。
两侧礁石壁之间的水面平稳地向外流着，偶尔在航道拐弯处形成一道短促的漩涡。
柳莺蹲在湾口边缘用一根细树枝探了一下水流的深度和方向。
她把树枝收回来在礁石上磕了磕，甩掉泥水后站起来走到苏榭旁边：
“水最深处大约到腰，航道底部的石面被水流冲刷得很平整，走上去不会踩空。但两侧礁石壁上有藤壶，皮肤蹭上去容易被划伤。”
苏榭把布袋重新系紧到胸口位置，黑锅用粗布裹了绑在背上最高处。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柳莺，她正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鞋袜用防水布包好了塞进背包侧袋里。
阿鼎被她留在背包口趴着，狗爪子也裹了一层干布防止被礁石划伤。
“进航道之后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我的落脚点。”
苏榭说着从礁石上滑入航道入口。
入水的瞬间冷意从脚底蹿到膝盖，海水的温度比岸边浅洼里更低。
他踩实了航道底部的石面，往前走了几步之后侧过身来朝柳莺伸出手。
她扶着礁石壁滑入水中，踩着他刚才踩过的石面站稳了，水漫到她腰际的位置，流速在她小腿旁边形成一道短促的推挤力。
两人沿着航道向前走。
航道在暗礁群中拐了两道弯，每道弯的转角处水流会加快，需要侧身贴着礁石壁缓步通过。
苏榭在拐弯处停下来等柳莺的时候，他掌心里那块砂石的温度比入水前更高了一些，方向直直地指向航道尽头之外的海面下方。
“前面出去就是栈桥旧址的水域了。”
他把砂石换到左手握着，右手扶着礁石壁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
航道尽头处的礁石壁忽然向两侧退开，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出现在面前。
退潮后的水面在这个位置仍然没过了他的胸口，但水流已经比航道中平缓了很多，只在远处偶尔泛起几道涟漪。
苏榭站在航道出口处感知了一下砂石指向的方位。
断裂口的位置大约在脚下再往深处两丈左右，从当前水面位置无法直接触及。
他往左前方走了几步，沙石的方向跟着他的脚步持续微调，最终停在了一处水面相对平静的位置上。
“就在这下面。”
他把砂石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海水在这个位置呈现出一种比周围更深的灰蓝色，水底隐约能看见一片暗色的岩层轮廓，比周围的沙质海底更硬更密实。
那是地动之后从海底翻涌上来的深层岩板，断裂口就在那片岩板的缝隙中。
柳莺在他旁边停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露出水面的一块低矮礁石上。
她从防水袋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旧麻绳，一端系在苏榭腰间的布袋带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水流不深但底下的暗涌方向不稳定，你下去之后如果感觉到麻绳在持续拖拽，说明暗涌在把你往断裂口的方向吸，，我在这边可以帮你控制下潜速度。”
苏榭把麻绳在腰上系紧了一扣，深吸一口气之后潜入了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他预想中好。
退潮后的海水比涨潮时更清澈，水下两三丈的岩层轮廓清晰可辨。
他沿着砂石指引的方向下潜，身体在水压中保持着缓慢均匀的下降速度。
腰间的麻绳在他下潜时持续保持着轻微的张力，柳莺在水面上方通过绳子感知着他的下潜速度和方向。
他潜到那片暗色岩板上方约一臂距离时停下来。
断裂口就在岩板之间的一道窄缝中，缝宽大约一丈。
缝隙底部持续渗出一缕极淡的银灰色灵气，灵气在水中的扩散速度比在空气中慢，在他的灵气感知中形成了一小片持续脉动的区域。
那缕灵气的质地跟他体内那道新源和鼎印之间的循环回路同源，也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恒温区间同源。
像是同一条地脉主干在海底岩层中被打断之后从断口处持续溢出的余脉。
苏榭把砂石从布袋里取出来贴在断裂口边缘。
砂石接触岩板的瞬间释放出一道持续稳定的银灰色光纹，光纹沿着断裂口缝隙向两侧岩板之间延伸了约半臂的距离。
像一道被重新接通的电路在水下亮了一小段。
那道银灰色的光纹照亮了断裂口下方一段被岩板半掩着的旧结构。
他看到了几块人工切割过的旧石块被整齐地砌在断裂口两侧，像是有人在地洞之前曾在这里搭建过某种持续运转的基座。
地震把大部分结构震塌了，但基座的核心部分仍然卡在岩板缝隙中没有完全散落。
他从断裂口边缘小心地掰下了一小块旧石块的碎片。
碎片入手时冰凉的触感在他指腹上停留了一息，然后被体内循环的温热灵气烘暖了。
他把碎片和砂石一起收进布袋，用麻绳在腰上拉了一下通知柳莺准备上浮。
上浮的过程比下潜快。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柳莺已经在水面上方收拢了麻绳的余量，她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站稳。
他把布袋里那块旧石碎片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给她看。
碎片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旧蚀痕，但蚀痕的走向中保留着一道极浅的人工磨制痕迹。
跟他在极味城地底旧灶层和九岭镇地下通道中见过的旧砖表面的磨制手法一致。
“这段基座在地动之前有人建造过。”
柳莺低头看着那块碎片上的磨制痕迹，她的声音在暮色中的海面上传得很轻。
“建造的方式跟你娘留在旧灶层和初灶底座的工序相同，她可能来过这里。”
苏榭把碎片收进布袋里和砂石放在同一层。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远处天际线上正在快速退去的潮痕线，退潮窗口已经接近尾声，水面开始出现缓慢回升的迹象。
他把柳莺留在礁石上的背包取过来帮她背上，阿鼎从背包口探出脑袋来嗅了嗅海风，又缩回去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暗礁航道往回走。
潮水在航道中已经开始回涨，两侧礁石壁上的藤壶和藻类被新涌上来的海水重新淹没，航道宽度在回涨的水流中比来时收窄了将近一尺。
苏榭走在前面的位置没有变，但他的步速比来时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在航道底部最平整的石面上。
柳莺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他刚才踩过的落点节奏，两人在潮水完全封住航道之前走出了暗礁群，回到了浅湾入口处的高地边缘。
苏榭在高地上把湿透的裤腿拧了拧，把黑锅和布袋重新整理好背在背上。
柳莺从背包里取出干布把阿鼎爪子上的海沙擦干净了，重新把它放进背包口趴好。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的海面在最后一线天光中泛着暗银色的薄光。
“回哨站之前先把那块碎片跟砂石放在一起养一遍。”
苏榭把布袋里那块旧石碎片和砂石并排取出来托在掌中。
碎片和砂石接触之后释放出一道持续的微光，把两样东西之间的灵气通道接上了。
那道断裂口下方被掩埋的旧结构和他娘留在八府和极味城和九岭镇的路径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对接确认。
她确实到过这片海域，并且在那道断裂口上方建造了某种东西，只是地动之后大部分结构被掩埋在了海底岩层中。
柳莺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微光持续了一会儿才暗下去。
她把背包带子重新调整好，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道基座的其余部分还在断裂口下面，今天只取了一小块碎片，如果要把那段基座完整地挖出来，还需要专门的水下工具和更长的时间窗口。”
苏榭把碎片和砂石收好放进布袋里，和那盏已经熄灭但余温尚存的旧灯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面向哨站的方向，暮色中那条来时的旧土路在海岸线上延伸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先回哨站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明天去看那片基座的全貌，再做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