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潮汐窗口比前一天更早。
甦榭在哨站外的空地上守了一夜的火。
他把那塊舊石碎片和砂石並排放在火堆旁邊，碎片的溫度在夜間與地脈的余溫持續著微弱的呼應。
砂石的方向指示在整個夜晚都保持著穩定，東北偏北的指向在晨光中仍然沒有偏移。
柳鶯在哨站里整理完前一天的記錄之後走出來，手里拎著兩捆用油布裹好的舊麻繩和一只她從哨站借來的鐵質抓鉤。
“哨站的守衛說這片淺灣在退潮最低點的時候，棧橋舊址北側那片岩板會有一部分露出水面。”
她把抓鉤和麻繩放在火堆旁邊的石面上。
“如果今天窗口時段的氣流和昨天一樣穩定，我們可以把那段基座從斷裂口邊緣撬出來，抓鉤可以用，但需要有人在水面控制繩索方向和拉力。”
甦榭把火堆踩滅，把砂石和碎片收進布袋。
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正在緩慢退去的潮線，退潮的速度比昨天略快了一些，淺灣入口處的礁石群在晨光中已經有大半露出水面。
他把黑鍋用粗布裹好了綁在背上，檢查了一遍布袋的系扣。
“你留在淺灣入口處控制麻繩，我在下面撬。”
他從哨站借了一把短鐵鍬，用麻繩在腰上系了一扣，另一頭交給柳鶯。
阿鼎被留在哨站的石牆邊曬太陽，它的尾巴從石牆邊沿垂下來輕輕晃著，目送兩人沿著海岸線走向淺灣入口。
穿過暗礁航道的速度比昨天更快。
退潮後的航道水面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水流通暢，兩人在航道拐彎處沒有停留太久就進入了棧橋舊址的開闊水域。
甦榭在昨天定位過的位置停下來，把砂石從布袋里取出來確認了一下方向，砂石指出的斷裂口位置跟昨天完全一致，沒有偏移。
他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水中。
柳鶯留在水面上方，把麻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另一只手握著從哨站借來的抓鉤備用。
甦榭潛到那片暗色岩板上方時，斷裂口邊緣的舊石基座在退潮後的水中比昨天更清晰了。
昨天他掰下碎片的那個位置旁邊，岩板之間的縫隙比昨天寬了約一指。
退潮後的水壓變化把岩板之間的縫隙略微撐開了一線，露出下方更多的舊石結構。
基座的主體比他昨天預想中更大，不是普通的樁柱或墩台。
而是一塊約三尺見方的舊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圈紋路，紋路的走向跟他娘留在極味城地底舊灶層的磚縫紋路一致。
石板中央有一個圓形凹槽，槽徑跟他的鼎印底座尺寸完全吻合。
他把短鐵鍬插進岩板縫隙中撬了一下，石板松動了一線。
撬動時石板底部的積水被擠出，在斷裂口縫隙中形成了一道短暫的銀灰色水霧。
他等水霧消散之後把鐵鍬重新插入另一側縫隙繼續撬動，石板在兩側撬動的合力下緩緩從岩板之間滑出了一掌寬的距離。
他把抓鉤從布袋里取出來卡在石板邊緣的縫隙中，在腰間的麻繩上拉了一下通知柳鶯上方準備。
柳鶯在水面上方感受到麻繩的連續三次拉拽之後開始收繩。
她把繩索往自己方向拉的同時保持著力道均勻，石板在水下沿著岩板滑出的方向被緩慢牽引出來。
甦榭在水下推著石板的一側保持方向，石板在退潮後的靜水中被完整地拉出了斷裂口邊緣的岩板縫隙。
浮出水面的過程比昨天更順利，退潮後的水面比昨天平靜，暗流在斷裂口位置沒有形成持續的拖拽力。
甦榭浮出水面時柳鶯已經把石板拉到了淺灣入口附近的一片淺水礁石區。
兩人合力把石板從水中拖上了礁石頂部干燥的平面。
石板在礁石面上躺平之後，表面那圈紋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辨，石板中央的圓形凹槽中蓄著一小汪清澈的海水，水底沉積著一層極薄的暗金色粉末。
柳鶯蹲在石板旁邊用手指蘸了一點凹槽中的粉末湊近了看。
粉末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持續的光澤，質地跟他娘留在極味城密室和初灶底座中的舊砂石研磨後的粉末同源。
“這是從地脈斷裂口下方被持續滲出的靈氣積存而成的沉積物，石板在凹槽中蓄住了那層滲出的靈氣，把它慢慢沉澱成了粉末。”
甦榭把鼎印從懷里取出來放在石板的圓形凹槽中。
鼎印入槽的瞬間，凹槽底部那層暗金色粉末同時亮了起來，從槽底向石板表面的紋路擴散，沿著紋路的走向鋪滿了整塊石板的平面。
紋路在亮到峰值之後持續了一段穩定的光澤，然後緩緩地收斂回凹槽中。
凹槽中的粉末在紋路收斂之後變得比之前更亮更密，在槽底形成了一層持續發光的薄層。
他收回鼎印之後，石板凹槽中那層暗金色粉末仍然保持著持續的光澤，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亮色，像是一盞已經燃盡的海底之燈被重新點亮了芯子。
柳鶯從背包里取出一只干淨的布袋，把凹槽中那層粉末輕輕掃入袋中收好，然後把石板從礁石上重新推回了水中。
石板在退潮後的水面下緩緩下沉，落回那片暗色岩板上方時在斷裂口邊緣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沉極遠的回響。
甦榭站在淺水區看著石板沉回原位。
他在水中站了一會兒，感知著那塊石板表面紋路中殘留的余溫在海水冷卻下逐漸回歸地脈本身的溫度區間。
斷裂口下方那道持續脈動的靈氣在石板歸位之後比之前更平穩了一些。
像是那段舊基座被重新接上之後，從斷口中滲出的靈氣在基座的引導下恢復了更規則的擴散路徑。
兩人沿著暗礁航道往回走時潮水已經開始回漲。
柳鶯走在航道中，她的背包里裝著那袋從石板凹槽中收集的暗金色粉末。
甦榭跟在她身後，掌心那塊砂石的溫度在離開斷裂口之後緩慢回落到了正常區間。
兩人走出淺灣入口回到高地上時，遠處的海面上第一波回漲的潮頭已經淹沒了暗礁群最外側的幾塊礁石。
柳鶯在回哨站的路上把那袋粉末從背包里取出來看了一眼。
粉末在午後的天光中持續泛著溫潤的亮光，像一盞被從海底重新撈上來的燈芯。
“這些粉末如果按你娘在極味城地底和九嶺鎮的處理方式研磨細化之後鋪入新灶台的底座層，可以提高砂石層跟地脈主干之間的傳導效率。”
甦榭走在旁邊把那塊砂石收好放進布袋里，跟她並排沿著海岸線往回走。
前方的哨站在午後陽光下顯出一段低矮的石牆輪廓，阿鼎正蹲在石牆邊沿等著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