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第一天从哨站出发时天气晴朗，海风从背后持续推着两人的脚步往内陆方向走。
苏榭走在前面，他掌心里握着那块从海底基座上取回来的砂石。
感知着那道来自断裂口方向的脉动在身后逐渐减弱，被前方初灶方向的地脉余温重新接上了。
柳莺走在他旁边，背包里那袋暗金色粉末透过布袋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暖光，在暮色中把她的背包外侧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
第二天过了一道浅丘之后，空气中的盐分逐渐被内陆的干燥土息取代。
路两侧的植被从海边耐盐的矮灌木变成了更常见的野草和零星老榆树。
阿鼎开始从背包里挣着要下来自己跑，柳莺把它放出来之后它沿着路侧跑来跑去，鼻尖贴着地面嗅个不停。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路边歇脚。
苏榭生了一堆火，柳莺用剩的半把干面条和几片石碱草碎末煮了一锅清汤面。
两人坐在火堆边吃面的时候，阿鼎忽然从地面上站起来竖着耳朵朝前方的来路方向望了一会儿。
苏榭放下碗顺着它的方向感知了一下——前方大约半里处有一个人正沿着这条路朝他们走来，步伐均匀但速度不快。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正在用最后一段力气维持着向前的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路侧的高处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暮光中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从远处走近，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灰的旧蓝布短褂，肩上背着一只塞得鼓鼓的旧布袋。
那人走到距离火堆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看了苏榭一眼，又看了看火堆旁边蹲着的柳莺和阿鼎，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条路是往极味城方向去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苏榭点了点头。
那人得到确认之后松了一口气，走到火堆旁边的空地上把布袋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蹲下来搓了搓手。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手掌心里还有一层没有完全褪去的老茧。
那种常年在灶台前握锅铲和案板之间磨出来的茧层分布。
“我叫石九斤，从青藤府外围的旧盐区来的。”
他搓完手之后把手伸向火堆烤了烤，“听说极味城那边最近有人在北城墙外面砌了一口新灶台，用的还是旧灶层的地基。我想去看看那口灶台。”
苏榭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火堆拨了一下让火苗旺了一些，然后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倒了半碗递过去。
石九斤接过碗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喝到热的东西了。
“那口灶台叫初灶，在极味城北面的旧采石场里。”
苏榭说，“你从旧盐区走了多远？”
“八天。”
石九斤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搁在膝盖上。
“我本来在旧盐区帮人晒盐，去年盐场关了大半，我没了活计。
听跑商的说极味城北面出了个新厨神，在采石场砌了一口谁都可以用的灶台。
我想去试试，如果能在那口灶台上做出一道像样的菜，也许能在附近的镇子找个厨工干。”
柳莺把火堆边的空碗收起来在水洼里洗了洗。
她蹲在水洼旁边偏过头来看了石九斤一眼，目光在他的双手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来。
她洗完碗走回火堆边坐下时，苏榭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做过菜？”苏榭问。
“在盐场的食堂里帮过几年厨。”
石九斤说，“大锅饭，几百号人的量。后来盐场关了，食堂也散了。”
苏榭从布袋里取出那把随身带的剔骨刀放在火堆旁的石面上。
刀身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石九斤的目光落在那把刀的刀刃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抬起眼来看苏榭。
“明天跟我们一起走。”
苏榭把刀收回去放回布袋里，“到了采石场之后，你用那口灶台做一道菜，做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留在附近找活干。”
石九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旧布袋重新背好，在火堆旁边找了个靠树干的位置坐了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大约三四口之后他把面饼咽下去，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半度：“谢谢。”
那天夜里石九斤在树干旁边睡得很沉。
苏榭守夜的时候感知到他体内经脉中残留着一种旧式的火候运转痕迹。
那种运转方式跟青藤府和极味城的标准食符师经脉路径完全不同，更像旧盐场大锅灶台长期作业时被动训练出来的本能操作习惯。
他体内那些经脉壁比普通食符师更厚更糙，像是被多年的烟雾和柴火烟尘反复打磨过。
第二天清晨三人继续上路。
石九斤的步速比苏榭预想中更稳，他虽然背着一只鼓囊囊的旧布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落点都极准，像是常年在盐田之间的窄埂上行走养成的习惯。
阿鼎跑在他脚边绕了几圈之后跟他熟了起来，时不时凑过去嗅他的布袋口。
走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采石场那道被低矮石墙半围着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
苏榭远远就看见了石墙缺口处那口新灶台的匀浆层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持续稳定的浅灰色光泽，像一道在等待被重新确认的旧标记线。
石九斤在采石场入口处站定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灶台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苏榭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苏榭走到灶台前面把手掌贴上去确认了一遍砂石层的温度区间。
他从布袋里取出那袋从海底石板凹槽中收集的暗金色粉末，在灶台底座边缘取了一小块砂石表面，把粉末薄薄地铺了一层上去。
粉末在接触砂石层的瞬间均匀地融入了表层，将底座砂石层与地脉主干之间的传导效率提升了将近两成。
他直起身来朝石九斤招了招手：“灶台够用，水在石墙后面的水洼里，食材架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