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味城的北门在晨光中比苏榭记忆中更亮了一些。
城墙上那些嵌在结晶质墙面里的光脉在清晨的节奏中持续流转，把北门两侧的旧石柱照出了一层均匀的暖金色。
守门的执事换了新面孔，但看到他腰间那枚鼎印和布袋口露出的灯盏底座时没有多问，只核对了通行记录便侧身放行。
沈渡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城门时步伐比在野外时更稳了，他在旧盐区走了很多年野路，进了城之后反而像是换了一种节奏。
裴述在旧登记处二楼等他们。
他把长桌上那几卷旧档案收拢到一旁，腾出一片空位来给苏榭摆放海图和竹简。
苏榭把渡凡尘完成之后重新整理的完整路径图铺在桌面上。
从青石镇雪夜的第一口灶火到终点灶灶膛中断刃归位，整条路上的每一处节点和每一段路径都标注了精确的坐标和通行方式。
裴述低头看了那幅图好一会儿，然后把祖父那卷旧笔记从沈渡手里接过来对照了一遍。
“你祖父的笔记跟苏榭的路径图在第三个节点处的标注有一处极小的偏差。”
裴述用手指点了点图中第三个节点的方位角。
“祖父标注的方位角比苏榭实测的偏了约半度，这半度在整条路的比例尺上对应着将近半丈的距离。
如果按祖父的标注走，从第二个节点下潜到第三个节点的时候会在水下多绕一段路。”
沈渡把祖父的笔记翻到那一页看了看。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苏榭：
“我祖父的笔记是在盐区定居之后凭记忆写的，不是当时的现场记录。
他在极味城地底参与旧灶台建造的时候跟你娘共事过，但那时候他只是个石匠学徒，没有接触过地脉走向的精确测量。
他标注的方位角可能是根据旧灶台的结构推算出来的，跟实测数据之间的偏差在半度以内已经算是很准了。”
裴述把路径图重新卷好放在桌角。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盖着食鼎盟长老会印的信递过来，信封比之前那些更厚，封口压着三道银线的暗金色火漆。
苏榭拆开信封展开来看，信上写道：
“极味城食鼎盟长老会接获渡凡尘完成记录后，依《古谱传承录》第四十二条规定，确认苏榭已完成太古食鼎遗留路径的全部节点。
此路径自青石镇至终点灶灶膛，共计七段陆路、三段水路、九个关键节点。
现正式确认该路径的完整传承权归属为苏榭个人所有。
同时，根据同录第三十一条补充条款，凡完成整条路径者，可获食鼎盟长老会最高权限——即‘鼎主’身份。
此身份持鼎印者可在八府及附属城镇中自由通行，并拥有对食鼎盟档案的完全查阅权。”
苏榭把那封信收好放进布袋里。
他站在旧登记处二楼的窗前把布袋里的物件重新清点了一遍。
鼎印、砂石、海底碎片、灯盏、竹简、木匣、四件菜谱全部归位，和那封信放在同一层。
他清点完之后把布袋系好搁在桌面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极味城北区的街巷。
晨光中的北区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公用灵气网络的光脉在街巷之间持续流转，把整片北区照出了一层均匀的暖金色调。
裴述从桌边站起来把长桌上的档案重新归档。
他一边整理一边偏过头来看了苏榭一眼：
“渡凡尘完成之后整条路会从你的经脉中持续提供余温。
那盏灯在接近其他旧路节点的时候会重新亮起来。
如果你打算继续走其他的旧路，那盏灯可以作为感应方向的参照。”
苏榭站在窗前把布袋里那盏灯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灯盏的铜质底座在他掌心中持续温着，磨损弧线跟他的拇指落位完全重合。
他握着灯盏感知了一下方向——极味城北区的公用灵气网络在灯盏接近时没有产生任何反应，但城市东北方向有一道极微弱的旧路余温在灯盏的感应范围边缘持续脉动着。
那道脉动的方向跟他在采石场初灶底座中感知到的青藤府外海方向不同，更偏北，像是一条尚未被探明的旧路正在从极味城北区的地脉中持续发送自身的坐标信号。
“东北方向有另一条旧路在感应。”
他把灯盏收回布袋里，“方向指向极味城北区外围，跟青藤府外海那条旧路的走向不同。
那条旧路可能是我娘在封门之前走过但没有来得及留下完整记录的另一段。”
裴述把最后一卷旧档案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苏榭。
他的目光在他腰间布袋里那盏灯和鼎印并排放着的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他脸上：
“食鼎盟的旧档案里确实有一段关于青藤府外海以北的旧路记录。
那段记录不完整，只有起始段和终点段的坐标，中间的大段被标注为‘未探明’。
如果你打算继续走，那段记录可以作为参照。”
苏榭把布袋重新背好。柳莺站在旧登记处二楼的楼梯口等着他，阿鼎趴在她背包口把下巴搁在边沿上晒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
沈渡在楼梯口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祖父的笔记重新翻开，对照着苏榭留在桌面上的路径图副本逐段核对。
“先回采石场把渡凡尘的完成记录归档。”
苏榭走到楼梯口在柳莺旁边站定了，“剩下的那条旧路等档案查完了再说。”
柳莺把阿鼎从背包口抱出来放在地面上让它自己走，她把背包带子重新调整到肩侧。
两人并肩走下旧登记处的楼梯时，裴述站在二楼窗前目送他们走出北门。
晨光从极味城北城墙的方向持续漫过来，把整条出城的路面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