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采石场的路上，苏榭在极味城北门外围的旧驿道上碰见了一队人。
那队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短袍，袖口绣着一样的暗银色食鼎纹，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白净，下巴微微抬着，正站在驿道中央跟守门执事说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人，个个腰间挂着品阶不低的徽记，有一枚甚至嵌着银边。
苏榭三人从旧路方向走回来时，那年轻人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榭身上一扫而过，在柳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沈渡肩上那只旧布袋和袋口露出的一截笔记边角上。
“站住。”
年轻人抬手拦了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没有一道老茧。
苏榭停下脚步。
柳莺在他旁边也停了，沈渡走在最后面把旧布袋的带子紧了紧。
“你们从北边旧路方向过来的？”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苏榭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间布袋口露出的那盏灯底座边缘上。
“最近旧路北段那片区域食鼎盟正在做档案核查。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苏榭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旧路北段是我们刚探完的，裴述那边有归档记录。”
年轻人听见“裴述”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重新看了苏榭一眼，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度，说不上是笑：
“裴述？第七席那位？他管的是极味城北区旧档，管不到旧路北段的实地探路权。”
他把手收回去拢在袖中，下巴又抬高了一线。
“我是长老会第六席裴述的师弟，姓崔，旧路北段的实地核查由我负责，你们如果没有正式的通行文书，就跟我回北区登记处做一次备案。”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半点失礼，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壳——那种从小在极味城长大、在长老会内部有靠山的人才会有的壳。
苏榭从布袋里取出那枚鼎印托在掌心里。
崔姓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鼎印，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把身体侧了侧，让身后那几个灰蓝短袍的人把驿道两侧堵得更严实了：
“鼎印是食鼎盟最高权限的凭证，但根据长老会最近修订的补充条款。
鼎印持有者在旧路北段进行探路活动之前，需要先向北区登记处提交一份实地探路申请。你这份申请报了吗？”
苏榭把鼎印收回布袋里，他没有报过申请。
裴述给他的信里只写了东北方向旧路的起始段和终点段坐标，没有提过需要报备的事。
“没有。”
他说。
崔姓年轻人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空中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拂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那就先跟我回北区登记处走一趟，探路申请补上之后，旧路北段的记录才能被正式归档。
在那之前，你们在旧路北段采集到的任何数据和材料都暂时不能作为正式记录使用。”
他身后那几个灰蓝短袍的人往前挪了半步。驿道两侧的灌木被踩得沙沙作响。
柳莺站在苏榭旁边没有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背包侧袋的开口只有一掌的距离。
沈渡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旧布袋的带子被他攥得紧了一扣。
苏榭站在驿道中央看着崔姓年轻人。
他在极味城北区旧登记处二楼见过裴述的办公桌，桌上那卷旧档案的边角被反复翻动磨出了毛边。
裴述花了那么多年在旧纸堆里翻找线索，把每一段路径的坐标一点一点拼出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胸前那枚银边徽记的成色比裴述那枚更新更亮，袖口的暗银色食鼎纹也绣得比裴述身上那件更密更挺。
“补申请需要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十天。”
崔姓年轻人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每天都要处理很多遍的例行公事。
“取决于登记处那边积压的档案量，最近旧路方向的探路申请有点多，可能要排几天队。”
苏榭把布袋背好，偏过头看了柳莺一眼。
她正低头把背包侧袋的开口重新拉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收回目光，转向崔姓年轻人：“好。三天之后我来补申请。”
崔姓年轻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驿道中央的位置。
他身后那几个灰蓝短袍的人也往两侧退了一步，让出了勉强够两人并肩通过的宽度。
苏榭从中间走过去的时候崔姓年轻人没有看他，偏过头去跟身后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刚好能让经过的人听见。
苏榭走过那段窄道时没有停步。
柳莺走在他旁边，沈渡跟在后面。
三人走出大约十几步之后，崔姓年轻人在身后又开口了：
“对了——你们那几份旧路北段的探路记录，在正式归档之前暂时不能带走，沈渡手里那卷旧笔记也需要暂时留在北区登记处做一次核验。”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榭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沈渡攥着旧布袋带子的手指紧了紧。
那卷旧笔记是沈渡祖父在盐区等了四十年留下的唯一遗物。
“笔记明天送过来。”
苏榭说。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崔姓年轻人没有继续追。
驿道两侧的灰蓝短袍重新合拢成了一排，把路中央让了出来。
三人沿着旧驿道往采石场方向走。
走出大约半里地之后柳莺才偏过头来看了苏榭一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扣下了沈渡祖父的笔记。”
“我知道。”
苏榭把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三天之后补申请的时候把笔记拿回来。”
沈渡走在后面把旧布袋的带子重新系好，没有说话。
阿鼎在采石场方向的路口蹲着等他们，远远看见三人的身影就从石墙边沿跳下来跑过来，尾巴摇得飞快。
石九斤站在初灶旁边把灶台上的火调旺了一档，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气从锅盖缝隙中持续冒出来。
苏榭在灶台前面坐下来把布袋卸在膝盖上。
他把鼎印取出来搁在灶台边沿，把四道菜谱的合并记录和裴述的信也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裴述的信里只写了起始段和终点段的坐标，确实没有提过实地探路的报备要求。
但那道补充条款是长老会最近修订的，修订的时间可能就在裴述写完那封信之后。
他把信收好放进布袋里，把那盏灯托在掌心里感知了一下方向。
灯盏在采石场初灶旁边的底座温度持续稳定，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东北偏北方向偏转了一线。
他收回灯盏把布袋重新背好，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火调小了一档。
三天之后补申请。
在那之前他先把旧路北段的所有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崔姓年轻人扣下了沈渡的笔记，但没有扣下他布袋里的鼎印和灯盏和四道菜谱。
那些东西还在他手里。
旧路北段从旧驿站到北端尽头石屋之间的全部路径走向和节点坐标都记在他的脑海里，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一致。
三天时间够他把所有数据重新抄录一份完整的副本，等申请批下来之后正式归档。
他低头把灶台上的火重新调稳了，把锅盖揭开让白气散了一些。
阿鼎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合了眼，尾巴轻轻搭在灶台底座边缘的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