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榭独自去了极味城北区登记处。
柳莺留在采石场看着初灶的火，沈渡也留在那边守着旧布袋和那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油灯。
石九斤在灶台旁边把这几天的火候记录整理成册，等着苏榭回来之后做下一步安排。
苏榭走之前把鼎印从布袋里取出来别在衣襟外侧，把灯盏留在采石场让柳莺看着，把四道菜谱的合并记录抄了一份副本揣在怀里。
他沿着旧驿道往北区方向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赶路时一样。
北区登记处在旧登记处东侧的一间附属建筑里。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门框上挂着新漆的暗银色食鼎纹木牌，门口站着两个灰蓝短袍的年轻人。
苏榭走上台阶时两人同时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鼎印，没有拦他，只是在他经过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拍。
门内是一间长条形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旧木柜，柜面上贴着分类标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是三天前在旧驿道上碰见的崔姓年轻人。
他今天换了一件领口绣着三道银线的灰蓝短袍，袖口的食鼎纹比之前那件更密，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册子。
他面前的柜台上摊着几卷旧档案和一只半开的墨盒，旁边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苏榭走到柜台前面把鼎印从衣襟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崔姓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鼎印上停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去翻柜台上的册子。
他翻了几页之后停下来，用一支细笔在册子边沿画了一道，然后合上册子把笔搁在墨盒上。
“旧路北段的探路申请。”
他把册子推到柜台边沿，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申请表格在旁边的木架上，自己取，填完之后交到这里，我审核完之后报给长老会备案，备案周期三到五个工作日。”
苏榭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了一张申请表格和一支蘸了墨的笔。
表格比他预想中更复杂——除了姓名和鼎印编号之外还有出发日期、返回日期、途经路线、探路目的、采集材料清单、随行人员名单。
每一栏都有对应的填写要求，备注栏里用更小的字注明了“所有材料须附正式凭证”。
他站在柜台前面把表格逐栏填完。
途经路线那一栏他写了从旧驿站到北端尽头石屋的完整路径走向和所有节点的坐标。
采集材料清单那一栏他写了探路过程中采集到的路径数据和节点记录副本。
随行人员名单那一栏他写了柳莺和沈渡。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递到柜台上。
崔姓年轻人接过表格没有立刻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搁在墨盒旁边，才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他的目光从姓名栏往下扫到途经路线栏，在那一栏的节点坐标上停了几息，然后把表格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有没有漏填的项。
“途经路线这里写的节点坐标。”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一栏，“你探路的时候有裴述第七席的正式授权文书吗？”
苏榭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裴述给了我一封信。
信里写了旧路北段的起始段和终点段坐标，没有提到需要正式授权文书。”
崔姓年轻人把笔搁回墨盒上，把表格推到柜台边沿。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榭胸前的鼎印，嘴角那道弧度跟三天前在旧驿道上时一样浅：
“鼎印是最高权限凭证，但探路活动属于实地作业，不在档案查阅的权限范围内。
实地作业需要单独申请授权文书，由长老会两位以上全徽持有者联名签署。
裴述给你的是档案查阅凭证，不是实地作业授权。”
他把表格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更薄的纸片放在柜台上：
“你先把这张临时备案表填了。
填完之后可以先去探路，但探路期间采集的所有数据需要在返回后十日内提交北区登记处做正式核验。
核验通过之后才能归档。”
苏榭把那张临时备案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表格比正式申请简略得多，只有姓名、鼎印编号和探路区域三项。
但表格最下方有一行用更小的字注明的条款：
“临时备案期间探路所得数据暂不享有正式记录权益。
若同期有第三方对该区域提出正式申请并通过审批，临时备案者须在接到通知后三日内退出该区域，已采集数据移交正式申请者。”
他把那行小字读了两遍。
临时备案期间采集的数据不享有正式记录权益。
如果在他探路期间有人对旧路北段提出正式申请并通过审批，他就得退出，把已经采集到的数据全部移交出去。
他低头看着那张临时备案表，柜台后面的崔姓年轻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催他。
“这张表我先填。”
苏榭把备案表放在柜台上，拿起笔在姓名栏和鼎印编号栏填好了。
探路区域那一栏他写了“旧路北段”四个字。
填完之后把表退回柜台。
崔姓年轻人接过表看了一眼，在右上角盖了一枚日期章，然后把表收进抽屉。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完了，把空杯搁在柜台上：
“三天前你说的那卷旧笔记呢？沈渡祖父的那本。”
苏榭从怀里取出那卷旧笔记放在柜台上。
笔记的封面已经磨得很旧了，边角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磨出了毛边。
他把笔记放在柜台上时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松开了。
崔姓年轻人把笔记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他没有说核验需要多久，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能还。
他只是把抽屉关好之后站起来，把柜台上那几卷旧档案收拢整齐，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榭：
“临时备案从今天开始生效。你们可以继续探路。
但记住那行小字——如果三个月内有人对旧路北段提出正式申请，你们就得让出来。”
苏榭站在柜台前面把布袋重新背好。
他把鼎印从柜台上拿起来别回衣襟外侧，转身走出了北区登记处的大门。
门外的两个灰蓝短袍在他经过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人低声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
苏榭沿着北区的旧驿道往回走。
暮色从北城墙方向缓慢漫过来，把驿道两侧的旧石墙和地面上的碎石都照出了一层暗灰色的薄光。
他走到北门外面那道旧石桥旁边时停下来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
桥下的水渠里水流很浅，露出底下一层被长期冲刷后变得光滑的旧石板。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一下那盏灯的位置。
灯盏还在原位，底座上的磨损弧线贴着他的指腹持续温着。
四道菜谱的合并记录副本也在布袋里，跟鼎印和竹简和木匣放在同一层。
沈渡祖父的笔记被留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那本笔记里记着旧路北段末端的最后标注和沿区四十年的等待。
他坐在桥栏上把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鼎印、砂石、海底碎片、灯盏、竹简、木匣、四道菜谱副本、裴述的信全部归位。他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从桥栏上站起来往采石场方向走。
暮色已经落了大半，旧驿道在暗光中延伸成一道模糊的灰线，远处采石场的石墙缺口处亮着一点极小的暖光，是石九斤在初灶旁边生的火。
柳莺在采石场入口处等着他。
她抱着阿鼎站在旧车辙印的边缘，远远看见他从旧驿道上走回来便从石墙边沿站起来。
苏榭走到她面前把布袋卸下来搁在石墙边沿，从里面取出那盏灯搁在初灶底座边缘。
灯盏在接触砂石层的瞬间底座温度回升到了持续稳定的区间，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灶台中心向东北偏北方向偏转了一线，跟三天前一致。
“备案表填了。”
他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临时备案，三个月有效期。
采集的数据不享有正式记录权益，如果有人对旧路北段提出正式申请，我们就得退出来。”
柳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阿鼎放在膝盖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灶火的暖光中持续稳定：“沈渡祖父的笔记呢？”
“留在登记处做核验了，三天后我去取。”
柳莺没有继续问。
她把阿鼎放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堆上让它趴着，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海图和这几天整理好的旧路北段数据副本搁在灶台边沿。
苏榭把那些数据重新翻开核对了一遍，把每一处节点的坐标和路径走向重新抄录了一份更完整的副本。
旧路北段从旧驿站到北端尽头石屋的全部路径走向和节点坐标都在他脑海里，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方向一致。
副本抄完之后他把原本收进布袋里，把副本搁在灶台边沿留给柳莺保管。
石九斤从灶台旁边走过来把一锅新煮的豆汤端到矮桌上。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榭手边那堆抄录好的数据副本和灶台边沿那盏持续亮着的灯盏，然后回到灶台前面把火调小了一档。
阿鼎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烤火，尾巴轻轻扫着干草堆边沿。
苏榭端起豆汤喝了一口。汤底咸淡适中，豆子的甜味在砂石层恒温区间中被持续维持着，跟他在旧盐场食堂里喝过的那碗一样。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采石场北侧的旧车辙印方向。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旧路北段在暗光中延伸向远处，北端尽头石屋的轮廓在记忆中跟初灶底座的感应方向持续对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