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旧码头边拴着一条不大的木船，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但船底和船帮都用新麻绳和旧铁钉加固过，看起来比码头那些废弃的木桩结实得多。
裴述站在船尾把缆绳从木桩上解下来，把船桨搁在船舷内侧。
他身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层的旧蓑衣，正低头用一根细麻绳编着什么东西。
苏榭把布袋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从码头边沿跳上船。
柳莺跟着上了船，把阿鼎放在船头的旧木板上让它趴好，然后坐在船舷内侧把备用绳和短铁钎收进背包侧袋。
沈渡最后上船，旧布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祖父那卷旧笔记的副本。
裴述把船桨递了一柄给苏榭，自己拿起另一柄，老船工坐在船尾掌舵。
四人一桨一舵把木船从旧码头驶出，沿着水道向东北方向走。
水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礁石和浅滩，水面上偶尔能看见几根旧木桩的顶端，是更早年间废弃的栈桥残骸。
老船工在船尾时不时用舵杆敲一下船舷，嘴里念叨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的水道走向口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水道两侧的礁石消失了，海面变得开阔。
晨雾在阳光中逐渐散开，远处海面上浮现出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那道轮廓横跨在海面上，比旧码头更长更宽，像是一条伸入海中的巨大栈桥。
“那就是无名港。”
老船工用舵杆指了指远处那道暗色轮廓，“以前跑船的人叫它‘外港’。
八府那边的人不知道这里，食鼎盟的旧档案里也没有记录。
它比旧码头大得多，底下连着一条更长的旧路。
那条旧路的走向跟八府那边的路不一样，方向是从海里往岸上走，末端通向一座没有名字的城。”
苏榭把船桨收起来搁在船舷内侧，站起来朝无名港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从东面海面上斜射过来，把无名港那道暗色轮廓照出了一层深灰色的硬边。
港口的尽头有一道低矮的石墙，石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残存轮廓。
比八府的城墙更矮更朴素，但排列整齐，像是某种被长期使用后又逐渐废弃的旧城区。
木船在无名港的旧码头边靠了岸。
老船工把缆绳系在码头边沿的木桩上，裴述第一个跳上岸，苏榭和柳莺跟在后面，沈渡最后下船时把旧布袋的带子在肩上重新系紧。
阿鼎从船头跳下来跑到码头边沿嗅了嗅地面上的旧石板，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苏榭站在码头边沿把布袋里的灯盏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感知了片刻。
灯盏在无名港码头边沿的底座温度比在外海方向旧路南端终点更高，磨损弧线的指向从码头中心向东北方向持续偏移，方向指向港口深处那片旧城区。
他把灯盏收回布袋里和鼎印放在同一层，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裴述。
“旧路的走向从码头中心向东北方向延伸。”
他把海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对照着灯盏的指向角度做了一次标注。
“灯盏在无名港的指向比在外海方向旧路南端终点更集中更稳定。
港口深处那座城的位置在旧路的末端，方向从码头向东北方向延伸。”
裴述从码头边沿的石台上把他的册子翻开对照着苏榭标注的方向做了一次推演。
他把细笔搁在册子边沿：
“无名港的旧路走向跟地脉主干线不同，但结构类似。
旧路的末端那座城在八府和食鼎盟的管辖范围之外。
我们需要沿着旧路的方向往东北方向走，过了旧城区之后再找那条旧路的入口。”
四人一狗沿着无名港旧城区的石板路往东北方向走。
旧城区的建筑比八府任何一座城都更矮更朴素，墙壁用本地的灰白色石材砌成，没有符文装饰也没有光脉纹路，但排列整齐，街巷之间的间距均匀。
城区里没有行人，但石板路面上偶尔能看到被长期踩踏后留下的浅凹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之后才离开的。
走到旧城区东北角的尽头时，石板路收窄成了一条被野草覆盖的旧土路。
土路的走向跟灯盏在码头边沿的指向一致，从旧城区东北角向东北方向延伸。
苏榭在土路入口处蹲下来把地面上的碎石和野草拨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一层旧石板的接缝。
接缝中嵌着一层极薄的暗金色沉积物，跟地脉主干线各灶台底座石板接缝中的沉积物同源但更淡更薄。
“旧路的入口在这里。”
他把拨开的碎石重新盖好站起来，“土路的走向跟灯盏在码头边沿的指向一致，接缝中的沉积物跟地脉主干线同源。
这座旧路的结构跟八府那边的旧路类似，但沉积物更薄更稀，像是修建的时间比八府那边更晚，或者使用的时间更短。”
裴述从土路入口处把册子翻开对照着旧路的走向做了一次标注。
他把细笔搁在册子边沿：“旧路的入口在旧城区东北角。
沿着土路往东北方向走，过了这段旧路之后就是那座城的范围。
那座城的真实情况在八府和食鼎盟的档案中都没有记录，需要走到旧路的末端才能确认。”
柳莺蹲在土路入口处把地面上的碎石和野草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东北方向那片被晨光笼罩的丘陵地带。
阿鼎从地面上跑过来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旧土路表面的碎石。
苏榭把灯盏收回布袋里和鼎印放在同一层，把海图和记录副本收进防水袋里。
他把布袋重新背好，站在旧路入口处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裴述和沈渡，然后移回柳莺脸上。
她的目光在远处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带的轮廓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的声音在晨光中持续稳定：“旧路的入口在这里。沿着土路往东北方向走，过了这段旧路之后就是那座城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