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同時回過頭。走過來的是那個叫二狗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高個兒，一笑就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他肩上扛著一捆干柴，大概是要送到灶那邊去，路過老榆樹的時候多看了兩眼，正好看到了蹲在灌木叢後面的兩個人。
“我說呢，怎麼吃飯的時候沒看到你們倆，原來是躲在這兒了。”二狗把柴換了個肩膀扛著，朝他們擠了擠眼楮，“嚴兄弟，你們兩口子可真黏糊。這還沒到益州呢，等到了益州安頓下來，怕不是要天天躲在屋里不出來？”
“…………”任羨之、傅沅淺。
傅沅淺順勢往任羨之懷里一靠，做出一副嬌羞樣，她想的是，給任羨之自己解決去。
任羨之愣了一下，他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攬著。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來，朝二狗擺了擺:“二狗兄弟，你就饒了我們吧。內子臉皮薄，你再說下去，她怕是今晚連飯都不肯出來吃了。”
二狗被他這麼一說，倒也不好意思再打趣了。他嘿嘿笑了兩聲，扛著柴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他們喊了一句︰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不過嚴兄弟，你們倆也別在這兒蹲著了，灶上煮了野菜糊糊，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喝了。你們也去盛一碗，吃了飯好生歇著，明天就進城了。”
過了許久，傅沅淺在他懷里悶悶地開口︰“他走了嗎？”
“走了。”任羨之說。
傅沅淺從任羨之懷里退出來，被二狗這麼一打岔，兩人也沒心情再討論去益州之後怎麼辦了。
傅沅淺往那邊看了看，看到林七正在孩子堆里玩耍，說:“我過去看看。”
隊伍停在益州城門外一里處的一片空地上。晨光才剛剛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益州城的城牆在薄霧中漸漸顯露出輪廓。
絡腮胡男人轉過身，走到任羨之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嚴兄弟，就到這兒了。”他說，“你是個聰明人，到了益州好好過日子。你家娘子跟著你吃了不少苦，別虧待人家。”
任羨之拱了拱手，微微欠身︰“鄭大哥一路上的照拂，嚴某記在心里。若是日後有緣再見，定當報答。”
絡腮胡男人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隊伍前面走去。
隊伍開始移動了，牛車吱呀吱呀地響著，車輪碾過土路，朝城門的方向緩緩駛去。阿婆坐在一輛牛車的邊緣，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她探出身子，把手伸過來，握了握傅沅淺的手。
傅沅淺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牛車越來越遠，看著阿婆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城門洞下的陰影里，不見了。
林七從後面走上來，站到傅沅淺身側。他揉著自己的臉，使勁地搓了兩下，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可算是結束了。”他說，“這裝傻子裝了半個月，屬下覺得自己的臉都快抽筋了。這張臉再裝下去，怕是真變傻了。”
傅沅淺轉過頭看著他。林七的臉因為方才那通狂揉而泛著紅。
她實在忍不住，開始嘲笑林七，兩人在一旁吵吵鬧鬧的。
過了一會兒，她問“接下來怎麼辦？我們真就這麼走進去？”
任羨之看著那扇城門，然後邁開步子，“既然都來了，進去試試吧。”
三個人就這麼走了進去。
傅沅淺跨過城門洞的那一刻，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轉過頭，看著任羨之︰“殿下，我們這就進來了？這麼簡單？”
任羨之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好笑，“不然呢？你以為他們會設卡盤查每一個進城的人？”
“先找一家客棧。”任羨之說，“我們得先安頓下來。”
任羨之走在最前面，他方才說了要找客棧落腳，便沿著主街一路往前走，目光時不時從兩旁的店鋪招牌上掃過，在心里盤算著哪家的門臉看起來像是會接納三個沒有文牒的外鄉人。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覺得身後有些安靜。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約莫七八丈遠的地方，傅沅淺和林七正蹲在一個賣泥人的小攤前。好奇的這瞧瞧那摸摸。
任羨之站在街心，看著這兩個人，張嘴想喊，又覺得不合適，轉身往回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他听到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路人朝他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嘴里念叨著“快去快去，前面又鬧起來了”。任羨之的目光從傅沅淺身上收回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人群已經在他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聚成了一個半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時不時傳來一聲女子的哭喊和男子惱羞成怒的吼叫。
他本無意，可是人群中有人高聲說了一句“于長史的佷子又惹事了”。
于蹇，益州長史，官居五品，在這益州城里算得上是數得著的人物。他在長安時便听說過這個人。
他看了一眼那倆人，不像會丟的樣子，于是改變方向朝人群走去。
他走到人群外圍，站在一個賣菜的老漢身後，目光越過前面人的肩膀，看到了人群中央的場面。
一個年輕男子正被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女子拽著衣袖，那女子哭得滿臉通紅，一只手死死地攥著男子的袖口，另一只手指著自己的肚子，
嘴里喊著“你把我肚子搞大了就想不認賬”，那年輕男子一邊往回拽自己的袖子，一邊漲紅了臉說“你胡說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你”。旁邊圍觀的人指指點點。
旁邊的人回了一句︰“又惹事？這是第幾回了？上回不是才鬧到衙門里嗎？”
“又是于長史那個佷子。”旁邊一個賣菜的老漢搖著頭，“隔三差五就鬧一回，不是調戲良家婦女，就是在花坊里跟人打架。于長史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攤上這麼個佷子呢。”
“可不是嘛。”另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接口道，“我听我家那口子說，這小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都是于長史替他填的。填了多少回了，就是不長記性。”
“這回又是什麼事？”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問。
“好像是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一個瘦高個兒的男子嘿嘿一笑。
“嘖嘖嘖，”那年輕後生搖著頭，“這小子可真能耐。于長史就他這麼一個佷子，當親兒子養，結果養出這麼個東西來。要是他自己有個親生兒子，哪里會……”
任羨之听著周圍人的議論。
“小聲點小聲點，于長史來了。”有人低喊了一聲。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