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年轻男子面前，那年轻男子看到他，方才那股骄纵和不耐烦一下子收了大半：“二叔……”于长史没有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年轻女子：“你说他欺负了你，可有人证？可有物证？你若是受了委屈，本官给你做主；你若是诬告，本官也绝不会轻饶。”
那女子被他这一番话镇住了，哭声小了一些，抽噎着说：“大人，民女不敢撒谎。四个月前，他在街上拦住民女，说民女生得好看，要带民女去听曲。民女不肯，他让人硬把民女拽上了马车，去了他住的地方。之后……之后他又来找了民女几回，民女不敢不从。如今民女的肚子大了，藏不住了，家里人也瞒不住了，他却不认了。大人，民女说的是真的，求大人做主……”
她说得断断续续，可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片低低的叹息和议论。
于长史听那女子说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低头不语的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你说四个月前。”于长史说，“你可记得具体是哪一日？在何处被拦下？当时可有旁人看见？”
那女子抽噎着，努力回想，声音断断续续的：“回大人，民女记得很清楚，是八月初七那日，在城南的东市口。那日民女去给邻家的绣坊送绣品，路过东市口的时候，他……他从茶楼上下来，拦住了民女。
当时茶楼门口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还有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也看见了。民女当时不肯，挣扎了几下，可他们人多，民女一个弱女子……”
于长史听完，点了点头，“于诚。”
那个叫于诚的年轻男子猛地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可对着于长史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攥了攥拳头：“二叔，我……”
“不要叫我二叔。”于长史冷冷开口，“这里是公堂之外，你叫我大人，我唤你于诚。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清楚了再开口。”
于诚的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的说，：“大人……她说的不是真的。那日我是在茶楼喝茶，路过东市口的时候看到她，她……她主动跟我搭话的。她说她认得我，说想跟我交个朋友，我一时糊涂……可她当时没说不同意，她跟我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喊人，怎么如今就变成了我强迫她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嗤”了一声，大概是不信。那女子听到他这番话，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声音尖了几分：
“你胡说！你让人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上马车的时候，我喊了！我喊了救命，旁边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回头看了！他没敢管，可他都看见了！你……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于诚被她这么一吼，面色涨得通红，正要回嘴，于长史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他转过身，朝人群外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正在收拾糖葫芦摊子的老汉身上。那老汉约莫六十岁，脸上满是皱纹，正低着头把草靶子上的糖葫芦一根一根地往下摘，像是准备收摊走人。于长史看着他，开口道：“那位老丈，可否留步？”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前面，朝于长史弯了弯腰：“大人……老朽就是一个卖糖葫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于长史看着他：“老丈不必紧张。你方才说，你在东市口卖糖葫芦，可是常在那儿？”
老汉点了点头：“是……老朽在东市口卖了七八年的糖葫芦了，日日都在那儿。”
“八月初七那日，你也在那儿？”
老汉的脸色变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于诚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老丈，”于长史接着说，“你放心，本官不会为难你。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若有人事后找你麻烦，你尽管来找本官。”
老汉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回大人……八月初七那日，老朽确实在东市口。确实看到这位公子……带人拽了一个姑娘上了马车。那姑娘喊了，老朽听到了。老朽胆小，不敢管，可老朽记得。”
于诚的脸色彻底白了。
于长史看向那哭的泪眼婆娑的女子：“你如今住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那女子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民女住在城西的巷子口，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父亲早年间过世了。民女靠绣些帕子、荷包养活自己和母亲。出了这事之后，民女不敢告诉母亲，怕她受不住。可如今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藏不住了，母亲也看到了，她……她气得病倒了。民女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拦他的。民女也知道丢人，可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于长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于诚，你先回府。这件事，我会查清楚。若你做了，我不会包庇你；若你冤枉，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是我的侄子，可你更是益州的百姓。我于蹇在益州为官十五年，对得起这里的每一个人。你也一样，对得起就对得起，对不起就是对不起，没有什么中间的路可走。”
于诚被两人压着走了。
他说完，看向那个女子：“你先回去照顾你母亲，我会派人去城西找你。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于长史，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长史让人护送那姑娘离开。
任羡之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傅沅浅和林七从后面跟上来的时候，人群还没散。她手里还攥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泥猪。
她挤到任羡之身边看任羡之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人身上，她有些好奇:“殿……”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任羡之突然冲过去。
“爹！”
“…………”傅沅浅在风中凌乱。
她简直被这一幕惊呆了，她一脸懵逼的看着任羡之跑过去拽着那个人喊爹。
她觉得自己的下巴也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