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东西。”任羡之伸手入怀，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小小的旧锦囊，锦囊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边角磨得发毛，系口的绳子也换过了好几回。他把它放在书案上，轻轻地推到于蹇面前。于蹇低头看着那只锦囊，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系口的绳子，从里面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是平安扣的样式，成色不算好，上面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把它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竹”字。
于蹇握着那枚玉扣，手开始发抖。他低下头，嘴唇哆嗦着“这平安扣……是我当年买给她的。我说等我攒够了钱，换一块更好的给她。她说不用换，这块就够了。后来她走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给她戴上。”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任羡之，“她戴上了？”
任羡之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发涩：“她一直戴着。后来绳子断了，她把玉扣收了起来，说等见到我爹再给他看，告诉他，她一直都留着。”
于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心竹……对不起，心竹。”
任羡之默默看着他，随后他才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爹，别哭了。母亲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最后跟我说，她不后悔。她说这一辈子虽然没能再见到你，可她一直都记得那二十里山路，记得那天的风，记得你背着她走过的那段路。她说那段路，她记了一辈子。”
于蹇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又伸出手搂住任羡之哭的稀里哗啦的。
“颉儿……”他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已经……”
“我们都在。”任羡之接住了他的话，“爹，我们都在。”
傅沅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看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嗡嗡地响：我的天，大哥，你演得也太像真的了。连我都差点信了。
于蹇哭了很久，他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好，好。”他说，“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傅沅浅，像是在努力适应“多了一个儿媳妇”这件事。他朝她点了点头。
“孩子，你受苦了。”他说。
傅沅浅回:“爹，不苦不苦，一家人团聚了就是好的。”
于蹇朝外喊:“来人。”一个小斯跑过来。他接着说:“快，快去把东院收拾出来。”
然后他转头跟任羡之说:“今晚，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任羡之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午后的小院安安静静的，廊下几只麻雀在啄食青砖缝里漏出来的碎米。
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小丫鬟从门外跑进来，脚步又快又急，裙摆在脚踝处翻飞，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慌。
“夫人，夫人不好了！”
屋里，一个女人正坐在妆台前，手边搁着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正慢条斯理地往指甲上涂一层浅淡的蔻丹。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那小丫鬟喘了两口气，终于把话挤了出来：“夫人……前院的小厮说，老爷、老爷找到少爷了！”
“啪嗒。”那只螺钿盒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妆台上，盖子弹开，里头浅红色的蔻丹汁溅出来，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她猛地转过身，看着小丫鬟，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小丫鬟被她那副表情吓了一跳，声音都跟着打起了磕巴：“就、就是老爷今日从街上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前院的小厮说，老爷说那是少爷，是老爷失踪多年的那个儿子。是在大街上遇到的，不知道怎么认出来的，反正老爷把他带回府了，还安排住进了东边的客院……”
夫人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老爷的儿子……找到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一下就跌倒椅子上，抬手扶住了额头，指尖的蔻丹汁蹭到了太阳穴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她也浑然不觉。
小丫鬟站在门口，看着夫人的脸色，在一旁战战兢兢。
于蹇有个失踪的儿子，她是知道的。那是她嫁给他之前的事了。他从未主动提过，可她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致的情形。
于蹇找了好几年，没有任何音讯，渐渐地便不再提了。她嫁进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也曾试探着问过，他只说“不找了”，便再也不肯多谈。
可现在这个失踪多年的儿子突然又冒了出来。她止不住的心慌。毕竟她嫁给于蹇这事可不算光彩。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活得像一根被风刮来刮去的草。她的父亲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之后，把她卖给了戏班。她唱了两年戏，勉强能糊口，可她那个赌鬼父亲又找上门来，说有人出了大价钱，要把她买走。
她不肯，在街上又哭又闹，被父亲拽着胳膊往巷子里拖。街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只有于蹇停下了。
后来她打听过他的底细，知道他是一个孤家寡人。没有妻室，没有子嗣，她动了心思。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刻意偶遇他，一次又一次苦苦哀求她，许是看她太过可怜，于蹇终于松口，半个月后，他让人备了一份聘礼，把她娶了。
嫁给他之后，她觉得再生一个孩子，那她便能够安稳度日了，她鼓起勇气跟于蹇提，说想要一个孩子。于蹇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必了”。
她觉得或许是于蹇心里放不下那个失踪的儿子，但，于蹇也从未在外沾花惹草，渐渐的这事就搁置了，于蹇对她也大方，她自然也过得自在。
可现在这个儿子回来了，她该怎么办？
夫人放下手，睁开眼。妆台上的螺钿盒子还翻着，那滩浅红色的蔻丹汁已经干了，在台面上留下一片淡淡的印痕。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了一半的蔻丹。
“夫人……”小丫鬟还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那盒蔻丹盖好，放到一边。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别到处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