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长史看着那个女子被差役送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爹！”
于长史顿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正要继续迈步，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
他仔细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在心里翻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的面孔，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你是……”
那年轻人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激动和颤抖：“爹，我是于颉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他顿了顿，像是怕他忘了，又急切地补了一句，“还是你不记得我母亲了？我母亲是白心竹啊！爹！”
那三个字“白心竹”落入于长史的耳朵里，他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呆呆的望着任羡之。
而站在一边的傅沅浅一脸不可思议的微张着嘴看着任羡之。她的目光落在任羡之的背影上，看着他攥着于长史的手腕。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满脑子都在嗡嗡作响。据她所知，任羡之的亲爹是长公主的驸马，早早过世了，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爹？他这是闹哪出？他这随意认爹的毛病长公主知道吗？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七，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林七显然也是一脸茫然。
那边，于长史终于从怔愣中缓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任羡之还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也是不敢信：“你说你叫于颉……你母亲是白心竹？”
任羡之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爹，我是于颉。”
于长史愣了好一会，才想起他们还在大街上，这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先回府吧。回府再说。”
任羡之点了点头，松开了于长史的手腕，退后半步，站直了身子。
于长史转过身，正要迈步，目光忽然扫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傅沅浅。
任羡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接过了话头：“爹，她是我妻子，任浅浅。”
傅沅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任浅浅”砸得愣了一瞬。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然后就觉着自己这辈子大概也达不到任羡之这种“张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演技高度了。她也顾不上想别的，赶紧扯出一个笑容来。
于长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任羡之跟在于长史身后，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傅沅浅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她看着走在她前面的背影，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狠狠的盯了任羡之一眼。
我的妈呀，大哥！你开演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好让我有个准备啊！
任羡之在临走前给了林七一个眼神，林七会意，转身隐入人群中。
一行人刚走到长史府门口，还没跨过门槛，门内便传来一串娇俏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桃红色袄裙的女子从门里迎了出来。
“老爷——”那女子一看到于蹇，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熟门熟路地拢住了于蹇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又娇又脆，“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厨房炖了您爱喝的参汤，我正想着让人去给您送呢。”
她说着，挽着他的胳膊就要往里拽，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今日外头冷吧？您这手都是凉的，快进去暖暖……”
她说到一半，余光才瞟到于蹇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她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扫到他俩身上。
她回头看向于蹇：“老爷，他们是……？”
于蹇说:“你别管了。你先回后院去。”
那女子愣了一下，嘴唇微微撅了一下，目光又瞟了任羡之一眼，她“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于蹇站在门口，看着那女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面，沉默了片刻。回头对二人说:“随我去书房。”
于蹇在书案后面坐下，目光落在任羡之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你说你是于颉。”于蹇看着任羡之，目光里有些审慎，“你如何证明？”
“爹，十七年前，我们一家三口从益州北上谋生。那年我才五岁，很多事情记得不清楚了，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了流民匪寇，人群冲散了，我和母亲被冲到了路边的一条沟里，等我们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您了。母亲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又往北走了三天三夜。”
任羡之顿了一下：“她说，你爹会来找我们的。”
于蹇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书案边缘，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任羡之，那双向来沉稳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微微晃动。
“我们到了长安之后，母亲带着我一边谋生一边打听您的消息。她给人洗衣、缝补、做过厨娘，什么都做。她说长安城大，总能找到线索。可找了十几年，什么消息都没有。”
“后来母亲放弃了。她没有再嫁人，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供我读书，教我做人。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我见到自己的父亲。”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傅沅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的一脸认真。
于蹇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你口口声声说，白心竹是你的母亲。”于蹇的声音哑了，“可天下叫白心竹的人不止她一个，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是她的儿子？又如何证明你口中的白心竹是我妻子?”
任羡之抬起头，看着于蹇。
“我母亲左手腕上有一道寸余长的疤。”他说，“她说那是她年轻时在益州城外被山石划伤的。那一年她十七岁，跟着她父亲从蜀地来益州投亲，路过一处山崖时脚下的石头松了，她摔了一跤，左手腕被尖石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她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把她背下了山。”
“她说那个年轻人姓于，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把她送到了益州城里的医馆。她养好伤后去找他道谢，两个人就那样认识了。”
于蹇的眼睛里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