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客栈后门。
娇娇背着小包袱,踮着脚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发现,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小包袱,小声嘀咕:“熊……我来找你啦。”
包袱里,是昨晚她偷偷藏起来的一串糖葫芦、两个肉包子、一小罐蜂蜜。
“二师兄说熊吃蜂蜜,”她认真地说,“我带点吃的,它肯定高兴。”
她别的不行,认雪地上的痕迹可是一把好手——在冰窟里待了十六年,什么脚印她没见过。她循着记忆里的方向,一路往山上跑。
跑了一个时辰,迷路三次,摔了两跤,她终于钻进了一片飘着甜味的林子。
林子深处,有一棵老得不像话的巨树,树根下是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石壁上,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娇娇“哇”地一声,凑过去,正要探头往里看——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洞里炸响!
“吼——!!”
整片林子都震了一下,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鸟雀扑棱棱地四散飞逃。
娇娇的头发被吼声震得全飞了起来,白斗篷猎猎作响。
她没有跑,仰着头,看着那头从洞里钻出来的巨熊——它比门板还高,站起来足有一丈多,皮毛油亮油亮的,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警惕地瞪着她。
“你好大呀!”娇娇眼睛“唰”地亮了,“你就是熊!”
巨熊:“……吼?”
“我还以为你会小一点呢!”娇娇说着,蹲下来,从小包袱里掏出那罐蜂蜜,高高举起来,“你吃蜂蜜吗?我带了蜂蜜!”
巨熊愣住了。
它活了几百年,当了几百年青梧山脉的熊大王,见过跑得比兔子快的人、吓得尿裤子的人、挥着刀砍它的人——就是没见过,举着蜂蜜罐跟它打招呼的。
它警惕地低下头,凑近那罐蜂蜜,嗅了嗅。
甜丝丝的蜜香,钻进鼻子。
它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白发小不点。
奇怪——它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杀意。
它明明该吼一嗓子把这个闯进地盘的两脚兽吓跑,可它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你坐下了!”娇娇欢呼一声,“你是不是想吃蜂蜜!来!”
她拔开罐塞,把蜂蜜递过去。
巨熊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蜂蜜,送进嘴里。
甜。
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呜”。
“好吃吧!”娇娇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大口,“我二师兄说了,熊都爱吃蜂蜜!”
巨熊看着她,又看了看蜂蜜罐,忽然用爪子,把罐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让我也吃?”娇娇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你也太客气了!那我不客气啦!”
她仰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蜂蜜干了个精光。
巨熊看着空掉的罐子,呆住了。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喝蜂蜜喝得这么快的两脚兽。
“还有包子!”娇娇抹了抹嘴,又掏出两个肉包子,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一个递到熊面前,“给你!”
巨熊低头,看着那个白胖胖的包子,凑过去嗅了嗅——香。
它叼起来,一整个吞了下去,嚼都没嚼。
“哇,你吃饭好快!”娇娇目瞪口呆,“我师父说,吃饭要细嚼慢咽——你刚才是不是没嚼?”
巨熊:“……”
它活了这么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两脚兽教育吃饭。
它有点不服气,低低地“吼”了一声,又用爪子拍了拍地面,像在说:我们熊,就是这么吃饭的!
“是吗?”娇娇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那你们熊会不会蛀牙呀?我五师兄说,吃糖吃多了会蛀牙。”
巨熊:“……吼?”
“算了,回头我问问二师兄,熊能不能吃糖。”娇娇摆摆手,“先吃!”
它又看了看她——这个两脚兽,不仅不怕它,还管它吃饭。
林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师妹——!你在哪儿——!”
是五师兄的声音。
巨熊耳朵一竖,警惕地站起来,把娇娇挡在身后,冲着声音的方向,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
“别吼别吼!”娇娇赶紧拉住它的毛,“那是我五师兄!他是好人!他做的鸟还会飞!”
巨熊:“……吼?”
“真的!他还有个会跑的木头兔子!可好玩了!”
林子边缘,江逐流气喘吁吁地赶到,一眼就看见——自家小师妹正坐在一头一丈多高的巨熊身边,一手搭着熊的脖子,一手举着糖葫芦,跟熊聊得正欢。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了。
“小、小师妹……”他声音都在抖,“你……你跟它……”
“五师兄!”娇娇高兴地招手,“快来!这是熊!它可好了,还让我吃蜂蜜!”
江逐流:“……你、你先别动,我、我去叫二师兄……”
“叫二师兄干什么?”娇娇莫名其妙,“我们还没比完呢!”
“比?比什么?”
“比谁能吃!”娇娇认真地说,“我赢了两回合,它赢了一回合——它刚才把整罐蜂蜜都喝光了!”
江逐流:“……”
他看着那头正蹲在地上、眼神有点发直、明显已经微醺的巨熊,又看了看自家小师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你……”他扶着树,虚弱地说,“你跟一头熊,比谁能吃?”
“对呀!”娇娇理直气壮,“谁赢了,谁就是饭友老大!”
“那……谁赢了?”
“还没比完呢!”娇娇站起来,叉着腰,冲巨熊喊,“熊!咱们继续!我还有一串糖葫芦!你要是吃得过我,我以后天天给你带包子!”
巨熊晃了晃脑袋,似乎清醒了一点,看着眼前这个叉着腰的小不点,忽然——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又拱了拱她的包袱。
“你还要吃?”娇娇眼睛一亮,“好!给你!”
她掏出最后一串糖葫芦,递给它。
巨熊叼住糖葫芦,一口一个,连山楂核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嘎嘣嘎嘣”地,把竹签也嚼了。
娇娇:“……你连签子也吃?”
巨熊打了个饱嗝。
它看着娇娇,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江逐流惊恐的目光里,那头青梧山脉的熊大王,缓缓地、郑重地把身边那窝最甜的蜂蜜——它珍藏了好多年的那窝——用爪子轻轻推到娇娇面前。
娇娇愣住了:“这是……给我的?”
巨熊点点头,“呜”了一声。
它又伸出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像是在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罩的。
江逐流看着这一幕,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它……”他指着熊,转头看娇娇,“它这是……认你了?”
“它给我蜂蜜了!”娇娇抱着那窝蜂蜜,笑得眼睛弯弯的,“它喜欢我!”
她蹲下来,郑重地拍了拍巨熊的大爪子:“熊,你真好!我以后天天给你带包子!带糖葫芦!带蜂蜜!”
“我师父说了,好朋友,要有好吃的就一起分享!”
巨熊“呜”了一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
夕阳西斜。
娇娇抱着那窝蜂蜜,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
巨熊蹲在洞口,看着她走远,忽然“吼”了一声。
“我知道啦!”娇娇回头,冲它挥手,“下次我还来!你等着我呀!”
巨熊又“吼”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江逐流跟在她身后,全程保持着一种晕头转向的恍惚表情。
“小师妹,”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跟一头熊做朋友……你二师兄知道了,会说什么?”
“二师兄会高兴的!”娇娇理直气壮,“他又多了个能给我送蜂蜜的朋友!”
“……你确定他是高兴?”
“当然!”娇娇想了想,“不过,二师兄可能会让我少喝蜂蜜,说喝多了蛀牙。”
江逐流:“……你连熊都考虑了,就是没考虑你自己。”
“我考虑啦!”娇娇认真地说,“我决定了,以后跟熊一人一半,不蛀牙!”
江逐流:“……”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那片沉进暮色里的林子。
“怎么了?”娇娇问。
“……没什么。”江逐流收回目光,“走吧,回城。”
他没有告诉娇娇——方才那一瞬间,他在林子的树影深处,看见了一个人影,一晃就没了。
那人影很陌生,弓着背,像在记录什么。
他也没有告诉娇娇——那片林子边缘的泥地上,除了熊的脚印,还有一排很浅的、陌生的脚印。
那些脚印,不是熊的。
暮色四合,青梧城的灯火,在远处渐渐亮起来。
娇娇抱着蜂蜜,蹦蹦跳跳地往城里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山风一过,那窝蜂蜜的甜香,又漫出洞口老远。
很远的城里,一本册子摊在桌上,有人提笔添了一行:
“圣体与兽类亲近,可驱使妖兽。验。”
夜风穿过山林,吹得树叶沙沙响。
熊洞里,巨熊趴在蜂蜜罐边,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它做了个梦,梦里,那个白发小不点又来了,还带来了一整车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