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梧城南街。
一个灰衣人挑着担子,混在早市的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其貌不扬,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街角那个白斗篷的少女。
——白发,赤足,白斗篷。
跟册子上记的一模一样。
灰衣人放缓脚步,隔着半个摊子的距离,看着她蹲在包子铺前,正把一串糖葫芦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递给旁边的小乞丐。
“二狗,这半串给你!”
“谢谢娇娇姐!”
灰衣人看了很久。
他伸手进怀里,指尖碰到那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新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上头记着三行字:
“白发,赤足,白斗篷,年约十六。”
“嗜甜。随身携带糖葫芦或蜂蜜。”
“与兽类亲近,可驱使妖兽。验。”
第三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教里“重点盯梢”的标记。
灰衣人把册子收好,又看了那少女一眼。
她正蹲在包子铺前,掰糖葫芦。
掰得很认真,还先吹了吹灰,才递给旁边的小乞丐。
灰衣人皱了皱眉。
他数了数少女身边出现过的人:卖菜的大婶,塞给她一把青菜;修鞋的老汉,冲她笑;小乞丐二狗,寸步不离跟着她。
——都是些平头百姓。
灰衣人垂着眼,记下这一点,又混进人流,远远缀在她身后。
他跟着她,从南街走到东街,看她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看了半天,最终因为“蜜罐还满着”而忍住了没买;看她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条街,差点撞翻一个挑水的汉子,又脆生生地跟人道歉。
他全都记在心里。
——不设防,不警觉,没有半点修炼者的样子。
他几乎要以为,教里那份“圣体”的册子,是弄错了。
午后,日头偏西。
娇娇揣着半罐蜂蜜,蹦蹦跳跳地出了城门——她答应熊妖,今天要再去看它。
路上,她看见一条饿得皮包骨的野狗蹲在路边,立刻蹲下来,把兜里的半个包子掰碎了喂它:“慢慢吃,别噎着!”
野狗尾巴摇得像风车。
灰衣人远远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圣体,蛊惑人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教里的训诫,跟了上去。
山道渐渐僻静。
灰衣人跟到一处无人的拐弯,停下脚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黑索。
他等了两息——等那少女走到前头,背对着他。
然后,他手腕一抖,黑索朝她背后袭来。
就在索头堪堪沾到她衣领的那一瞬——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没有预兆,没有剑鸣,甚至没有风。
山道尽头的半座山头,齐刷刷地塌了下去。
“轰——!”
碎石如雨,尘雾冲天,脚下的山道都在震颤。
灰衣人手里的黑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十丈外的山石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灰布衣,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
一只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姿态随意得像刚拂了拂袖子上的灰。
“滚。”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剑,直直扎进灰衣人的耳朵里。
“回去告诉你们教主——”
“再让我看见有人打这丫头的主意,我去你们总坛,一座山一座山地削。”
灰衣人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连滚带爬地逃了。
担子丢了,黑索丢了,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头也不敢回。
尘雾渐渐散去。
灰布游侠收回剑,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上落的一层细灰——姿态随意得像刚才只拂落了一片枯叶。
掸灰的那只手,袖中却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压下喉头那丝反涌的甜意,面上依旧风轻云淡——这一剑的代价,不必让她知道。
他转身,像是要走。
娇娇抱着蜂蜜罐,蹲在山道边,看着塌掉的山,眼睛瞪得溜圆:
“哇——!山塌了!”
她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领,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咦……刚才是不是有风?”
“不对,”她自言自语,“我好像……听见‘嗖’的一声。”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这时,她眼角余光扫到地上,捡起一根黑乎乎的长索,拎起来晃了晃:“咦?这是谁的绳子呀?”
灰布游侠脚步一顿,转身,伸手:“……我的。”
“你的?”娇娇递过去,“那你怎么掉地上了呀?”
“……风太大。”
“哦!”娇娇信了,“那你要收好,别再掉了。”
灰布游侠接过黑索,指尖攥了一下——这是方才那探子用来捆她的索子。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黑索收入袖中。
娇娇抬起头,看见那个灰布游侠站在她面前,眼睛一亮:
“是你干的呀!你好厉害!”
灰布游侠顿了顿:“……嗯。”
“那刚才‘嗖’的一声,也是你?”
“……是。”
“你在练功呀?”娇娇恍然大悟,“我师父说,练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免得伤到人。你倒好,专门挑有山的地方练!”
灰布游侠:“……”
他沉默了一下:“……我尽量。”
娇娇“哦”了一声,忽然踮起脚,把蜂蜜罐举到他面前:
“那你练功辛苦啦!吃点蜂蜜吧!”
灰布游侠低头,看着那罐蜂蜜,没有动。
娇娇举着手,认真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接过罐子,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
他没有立刻还回去。
娇娇看着他,笑了:“你又装不认识我——我认得出你那把断剑。”
灰布游侠的手指,微微收紧:“……街上碰过面吧。”
“哦!”娇娇点头,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某。”
“顾某?”娇娇念了念,“顾……某……这名字好怪。”
“……是姓顾。名某。”
“顾某!”娇娇认真记下,“顾某哥哥!”
灰布游侠握着蜂蜜罐的手,抖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城。”
“好呀!”娇娇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顾某哥哥!明天我还来喂熊!你要是路过,记得来喝蜜呀!”
灰布游侠站在山道上,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融进城门的光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罐蜂蜜,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娇,又长高了。”
他收好罐子,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身影很快融进暮色。
山道另一头,娇娇走了半路,忽然一拍脑袋:“哎呀!熊!蜂蜜还没送呢!”
她折返回去,一路小跑,钻进了那片飘着甜味的林子。
巨熊正蹲在洞口舔爪子,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呜”了一声,颠颠地迎上来。
“熊!”娇娇扑过去,抱住它的大脑袋,“我跟你说,今天可厉害了!有个游侠哥哥,‘唰’地一下,把半座山都弄塌了!”
巨熊歪着头:“……吼?”
“真的!”娇娇比划着,“那么大一座山,一下就没了!”
巨熊沉默了一下,忽然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低低吼了一声,像在说:我也有力气!我也能弄塌山!
“你不行,”娇娇认真地摇头,“你是吃饭厉害,他是弄塌山厉害——不一样的!”
巨熊:“……吼。”
它委屈地趴下了。
娇娇赶紧掏蜂蜜:“别难过别难过!你虽然不能弄塌山,但你能吃蜂蜜呀!来,给你!”
巨熊看着她,认命地舔了一口蜜,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
夜里,城外三十里,密林暗哨。
一盏血红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
灰衣探子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额头磕出血来:
“坛主……小的该死……”
“那个人……不是普通高手……”
暗哨头目皱眉:“是什么?”
“是……剑。”
“一剑。一剑,削平了半座山。”
“他让小的带话——再让人打那丫头主意,就去咱们总坛,一座山一座山地削。”
密林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过了很久,暗哨头目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冷:
“……城外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册子,在那行“重点盯梢”的标记旁,缓缓添了一笔:
“青梧城有剑尊级高手护持,不可力取。”
“……传信总坛。圣体之事,改走文路。”
他抬头,看向青梧城的方向,目光幽深:
“从城主府走。”
夜风卷过密林,血红色的灯笼,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