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青梧城南街。
娇娇高高举着手在人群里蹿来蹿去,一路喊:“奖品!奖品在哪儿报名呀?”
人群哄笑,没人当真。
“小丫头,奖品那是你能抢的?”
“就是!听说是圣物现世,那可是要献给那位大人的!”
娇娇停住脚步,歪着头:“那位大人是谁呀?他也喜欢糖葫芦吗?”
人群笑得更凶了。
角落里,一个卖鱼的老汉低声嘟囔:“圣体是祸害……祸害现世,天下要乱喽。”
娇娇耳朵尖,听见了,跑过去蹲在鱼摊前:“爷爷,你说什么?祸害?”
老汉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我听见啦!你说‘圣体是祸害’!”娇娇认真地说,“爷爷,‘祸害’是什么呀?”
“……就是坏东西。”
“那我不是!”娇娇挺起胸,“我师父说了,我是福气!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糖葫芦!”
老汉张了张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忍心戳破,只叹了口气:“……行吧。你说是福气,就是福气。”
“嘿嘿!”娇娇满意了,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不远处,两个衣着整齐的汉子低声交谈:
“活捉圣体献给那位大人,你我兄弟就发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一个奶娃娃,还能翻天?”
娇娇正好路过,凑过去:“你们要活捉什么?是活捉迷藏吗?我最会捉迷藏了!”
两个汉子:“……”
“不是迷藏。”其中一个冷着脸说。
“那是什么?”
“……是圣体。”
“圣体?”娇娇想了想,“圣体是什么?是圣人做的点心吗?”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圣体是妖物!那位大人要定她了!”
“那位大人?”娇娇眨了眨眼,“那位大人是谁?是很大的官吗?”
“……对。是糕点。”
“那是不是有奖品呀?”
“……有。天大的奖品。”
“奖品!”娇娇眼睛“唰”地亮了,高高举手,“我也要报名!”
两个汉子看着眼前这个又蹦又跳的白发丫头,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鱼儿,上钩了。
“报名?”其中一个汉子换上笑脸,“小丫头,夺宝大会就在前头,那边能报名。奖品可稀罕了,你去了就知道。”
“真的?!”娇娇欢呼一声,“在哪儿在哪儿?”
“前头,挂红绸的那家。”
“谢谢!”娇娇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二狗!快来!报名去!”
二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脸欲言又止:“娇娇姐……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
“哪儿不对?”娇娇头也不回,“有奖品,有吃的,还有热闹看——哪儿不对!”
“……那倒也是。”
走了两步,娇娇又停下来:“二狗,你说……领奖品要花钱吗?”
“应该……要吧?”
“那我没钱呀!”娇娇急了,“我师父给我的灵石,这些天买糖葫芦送小孩、买吃的,花得差不多啦!”
“……那是你自己傻。”
“我师父说了,吃亏是福!”娇娇理直气壮,随即又蔫了,“可福气也不能当钱花呀……”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可以先欠着!等领到奖品,再拿奖品抵钱!”
二狗:“……你这是空手套奖品。”
“这叫聪明!”娇娇得意地挺起胸,“我师父说了,该省的钱就要省!”
“再说了,”她理直气壮,“就算真有什么不对,我师父说了,人多的地方,坏人不敢动手!”
二狗:“……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我师父说过的话可多啦!”娇娇掰着指头数,“吃饭要细嚼慢咽、走路要看路、睡觉要盖被子、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哦对,还有一条: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糖葫芦!”
二狗:“……最后那条是你自己编的吧。”
“嘘——”娇娇竖起手指,“师父不知道!”
夺宝大会登记处。
一张长桌,一块竖着的木牌,上头写着“夺宝大会报名处”。
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杆笔。
娇娇“咚”地冲到桌前,把号牌单子(其实是一张空纸)拍在桌上:“我报名!”
老头慢吞吞地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她:“姓名?”
“灵娇娇!”
“来历?”
“冰窟里出来的!”
老头笔尖一顿:“冰窟?”
“对!我师父说了,我在冰窟里睡了十六年,睡醒了就下山历劫啦!”
“历劫?”
“对!”娇娇点头,“不过我还没弄明白劫是什么,就先来领奖品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修为几何?”
“不会!”
“不会?”
“对呀!”娇娇理直气壮,“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吃饭、睡觉、认路——不对,认路我也不会!”
老头握着笔,半天没动。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赤足、笑得没心没肺的丫头,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那神色,像是不忍,又像是别的什么。
“……行。”他最终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给你登了。十八号。”
他递出一块木牌号牌。
娇娇双手接过号牌,像捧着什么宝贝:“十八号!我是十八号!二狗你看!”
二狗凑过来看:“……这牌子好简陋。”
“简陋怕什么!”娇娇把号牌揣进怀里,“奖品又不看牌子!”
登记老头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喊了一句:“……大会三日后开市。记得来。”
“好嘞——!”娇娇头也不回,声音欢快,“我肯定来!我还要带着二狗一起来!”
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老头低头翻开账册,在那页新登记的名字旁——“灵娇娇”三个字,用朱笔画了一个红圈。
他画完圈,又顿了很久,才合上账册,低低叹了口气。
夜里,客栈后厨。
温如玉放下药箱,声音很淡:“夺宝大会三日后开市。是血月教的局。”
墨无痕靠在门边,看着后院那丛晃动的竹影:“小师妹今天去报名了。”
“她以为是奖品。”
“嗯。”墨无痕说,“她高兴就行。局,我们来破。”
江逐流从房梁上跳下来,手里转着一块留影玉:“我都记着呢。从今儿起,谁在大会上动她一根头发,影像为证,一个都跑不了。”
温如玉看了他一眼:“老五,你今晚没别的事吧?”
“没有。”江逐流咧嘴一笑,“二师兄,你说。”
“你去城主府外转一圈。”温如玉说,“大师兄坐镇城门方向,脱不开身。血月教这几日,怕是要往城主府送东西。”
“送东西?”
“送饵。”温如玉目光微沉,“城主那条线,他们不会放手。”
江逐流收了笑,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院——娇娇的屋里还亮着灯。
“二师兄,”他问,“小师妹……真的没事吗?”
温如玉沉默了一会儿:“有我们在,她就能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也挺好。”江逐流说着,跃上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
娇娇把号牌放在枕头边,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梦里,她站在一个堆满糖葫芦的大会上,所有的人都冲她笑,喊她“奖品大人”。
她咧着嘴,在梦里也笑了。
城外三十里的密林暗哨。
血红色的灯笼下,坛主看着桌上那份名单。
名单第一行,用朱笔圈着三个字——“灵娇娇”。
“三日后,”坛主的声音很轻,“夺宝大会上,我要她,当众‘自愿’走上台。”
“天下人看着,是她自己报的名,自己走上台的。”
“圣体自愿献祭——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烛火一爆,灯花落下,名单上那个红圈,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