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梧城，客栈门口。
娇娇蹲在台阶上啃包子，啃着啃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晚晴姐姐……好久没见了。”
她问二狗：“晚晴姐姐住哪儿呀？”
“城主府呀。”二狗咬了一口包子，“高墙深院，寻常人进不去。”
“那我不是寻常人呀，”娇娇理直气壮，“我是娇娇！”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城主府，墙根下。
娇娇助跑，起跳——“啪”地一声，摔进墙根的花丛里，惊起一片蝴蝶。
她爬起来，拍拍土，又试。
第二次，她攀上了墙头，正得意，脚下一滑——
“咚！”
她摔进了府里，砸在一丛开得正好的牡丹上。
“唔……”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看路，后领就被人拎住了。
“三、三师兄？！”
淡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面容清俊，气度温淡——温淡到路过的两只蝴蝶都没多看他一眼。
墨无痕叹了口气：“府里有危险。回去。”
“不！”娇娇挣扎，“我是来找晚晴姐姐的！她上次说过，想跟我一起喝蜜！”
墨无痕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行。我带你去。但你不许乱跑。”
“好！”
他拉着娇娇，从一队巡逻的侍卫面前走过。
侍卫们目光直直地看向别处，像完全没看见他们。
娇娇：“他们怎么不抓我们？”
墨无痕：“……习惯就好。”
后园，晚晴的院子。
墨无痕说“她在里面，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话音未落，娇娇已经蹿进了院子。
可院子是空的。
她在后园里蹲了大半天，晒着太阳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经擦黑，才闻见书房方向透出灯和药香。
晚晴不在。
娇娇找了一圈，闻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知不觉摸到了后园书房的方向。
她扒着窗台，探头一看——
书房里，城主萧震岳坐在书案后，对面站着一个灰衣人。
那个灰衣人，娇娇见过——是昨天拦她路的货郎。
蛇牙。
此刻他没有易容，一身灰衣，眉眼冷峭。娇娇没认出他，但她认出了“密会”的氛围——
城主的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蛇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城主大人。坛主原是三日之内要圣体的血——如今改了，七日之内，把那个白发丫头交出来。”
“令嫒身上的咒，我们解得开，也……下得去。”
萧震岳的手，猛地收紧：“……她是本城子民。本官，不能——”
“不能什么？”蛇牙往前一步，“令嫒的血咒，若非那位圣体恰好路过，她早已死了。”
“可那血咒，是谁下的——城主心里，没有数吗？”
萧震岳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令嫒还小。坛主若要人，本官……可以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蛇牙看着他，声音忽然放轻，“城主大人，坛主给的，可不只是七天的期限。”
“他给了城主一条路——若城主肯出面，把那丫头引到明处，令嫒身上残余的血咒，教里可以彻底拔除。”
“从此，令嫒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寻常姑娘，再也不用喝药。”
萧震岳握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娇娇蹲在花丛里，听得一头雾水。
“圣体……是什么？是点心吗？”她小声嘀咕，“白发丫头……是说雪白头发的人吗？可晚晴姐姐是黑头发呀……”
她听不懂。
可她看得懂——城主的背，塌下去了。
她心里有点难过，正要起身，脚下“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书房里的声音，骤然停了。
“谁？！”蛇牙厉喝。
娇娇吓得一缩——下一瞬，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墨无痕。
他抱着娇娇，从蛇牙推开的窗前，一闪而过。
蛇牙冲出来，四下张望，只看见花丛在风里晃了晃。
他皱眉，正要追，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摆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白色的花瓣。
他顿了顿，没有追。
书房里，萧震岳的声音传来：“……夜了。客人请回吧。”
蛇牙收回目光，转身，隐入夜色。
他边走，边想起那个白发丫头——她昨天举着蜂蜜罐，说“先吃口蜂蜜，我们再聊”的样子，又浮上脑海。
他用力摇了摇头。
回廊尽头，一盏灯笼晃了晃。
萧晚晴提着灯笼，正要去找父亲说晚安，忽然看见花丛里钻出两个身影——一个淡青色的男子，一个白斗篷的少女。
“晚晴姐姐！”娇娇眼睛一亮，扑过去，“我来找你玩啦！”
萧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娇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仿佛不存在”的青衣男子，眼眶忽然一热：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蜂蜜呀！”娇娇献宝似的掏出那罐蜜，“熊送的！可甜了！我上次答应你，要跟你一起喝的！”
萧晚晴接过蜂蜜罐，指尖抖了一下。
她记得——上一次有人这样惦记她，还是娘亲在世的时候。
“谢谢你。”她轻声说。
娇娇摇头：“不用谢！我师父说了，朋友要互相惦记！”
萧晚晴看着她，问：“你方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娇娇想了想：“看见城主大人……他握杯子的手，在发抖。他是不是生病了？”
萧晚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拉起娇娇的手：“走，去我屋里喝蜜。夜里凉。”
屋里，一盏小灯，两个人隔着桌子喝蜜。
娇娇喝一口蜜，就问一句：“晚晴姐姐，你爹是不是生病了呀？”
萧晚晴握着小勺，轻声说：“……他没有生病。他只是，最近总是很晚才睡。”
“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亮了很久很久。”
娇娇想了想：“那我明天还来陪你！我师父说了，人多的时候，胆子就大！”
萧晚晴看着她，眼眶又热了，却弯起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少女并肩走在回廊上，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静地听。
墨无痕靠在廊柱上，目送她们走远，极轻地叹了口气。
夜里，书房。
萧震岳独坐了很久。
他提笔，铺纸，写了两个字，又揉掉。
再写，再揉。
最终，他写完一封信，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园那片被踩乱的牡丹花丛，轻轻说了一句：
“……女儿。爹只能赌这一把了。”
他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