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潭边那场对话过后,温如玉没有回客栈。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条系着银铃的红绳,站了很久。
“血月印记……残留……”
他低声念了一遍,转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城主府的门,早关了。温如玉没有叫门,他沿着院墙,绕到后花园的角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角门开了一条缝,探出阿碧半张脸,看见他,愣了一下:“先生?这么晚了……”
“我来看看小姐。”温如玉说,“劳烦通报城主一声。”
阿碧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门。
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萧震岳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卷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温如玉,眉心跳了跳:“温先生?这么晚了……”
“城主。”温如玉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想看看令爱的腕子。”
萧震岳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公文,沉默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跟我来。”
晚晴已经睡下了。
萧震岳没有惊动她,只轻轻托起她搭在被沿的手腕,撩开袖口,露出那截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腕子。
腕上,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印记。
月牙形,暗红色,比指甲盖略小一圈。
娇娇那夜净化血咒的时候,这道印记,曾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萧震岳以为,它彻底好了。
可此刻,烛光下,那道月牙,又浮了出来。
不浓,像一层褪了色的墨,浅浅地印在腕上。
温如玉蹲在榻边,捏着那截手腕,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那道印记上。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先生?”萧震岳低声问,“怎么了?”
温如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轻轻刺进那道月牙印记的边缘。
针尖入肉三分,没有出血。他捻着针尾,闭目,凝神听了片刻。
然后,他把针拔出来凑到烛火下,端详针尖。
针尖上,凝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雾。
不是血。是血气——被人用什么法子,从印记里,抽出来的一点活气。
他收回手,指尖,慢慢捻了捻,像是在回味什么触感,然后,他压低声音:
“城主,借一步说话。”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烛火,映着两个人的脸。
“令爱腕上那道印记,”温如玉说,“是那道血咒的残气,没除干净。”
萧震岳一震:“什么意思?”
“那道血咒,是被净化的圣泪压下去了。”温如玉说,“可它留了个尾巴——令爱襁褓里就带着一道旧命印,当年下咒,正是借那道旧印作的媒。如今咒虽净了,这点残气,还附在那道旧印上。”
“它没散尽。很淡,像一层褪色的墨,白天看不见,夜里,月色好的时候,会浮出来。”
“我方才按上去,它温温的,像有活气。”他顿了顿,“它,在吸东西。”
“吸什么?”萧震岳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说不准。”温如玉摇头,“但它长的方向,朝着城北。”
“城北……”萧震岳的脸,白了,“月潭。”
温如玉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他沉默了一瞬,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摊在案上,就着烛火,把那道月牙印记的样子,一笔一笔,描了下来。
描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城主,”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令爱这道印记,是什么时候有的?”
萧震岳想了想:“她小时候就有。很小的时候,手腕上就有这么个月牙。”
“谁给她印上的?”
“不知道。”萧震岳摇头,“我捡到她的时候,她腕子上,就已经有了。”
“捡到?”温如玉抬眸,“她不是您亲生的?”
萧震岳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夫人……不能生育。晚晴,是我从雪山脚下,捡回来的孩子。”
“那年冬天,雪崩过后,我在雪地里,看见一个襁褓。”萧震岳说,声音低低的,“那襁褓,裹得很严实,一层一层,像怕冻着她。我抱起来的时候,她没哭,睁着眼睛看我,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怕生。”
“襁褓里,除了她,只有一根红绳,和一角写着半行字的纸。而她那截小手腕上,已经天生带着一道月牙印。”
他顿了顿:“我夫人说,这是那孩子的命印,将来,会有人循着它,来找她。”
温如玉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道月牙,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红绳上的银铃,半天,才问了一句:
“您夫人,有没有说过,这印记……是哪来的?”
“没有。”萧震岳说,“她只说了那句‘命印’,就再没提过。”
“她走的那年,晚晴才六岁。那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不是萧家亲生的。”
温如玉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描着月牙的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先生?”萧震岳看着他,“这印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能确定。”温如玉说,“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这残气是血咒留下的,错不了。”温如玉说,“只是它所附的那道旧命印,来路蹊跷。”
“蹊跷?”
“什么来路?”
“那道旧印,纹路很老。”温如玉说,“像雪山冰壁上结的霜。”
萧震岳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温如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城主,今晚的事,请务必守口如瓶。”
“尤其是……别让娇娇那丫头知道。”
“她要是知道,晚晴腕上还有一道会吸东西的印记,”温如玉顿了顿,“她会哭的。”
“她一哭,半个城都要结冰。”
萧震岳苦笑着,点了点头。
温如玉走出城主府,在院墙边,停了一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绣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
那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只是个生了场大病、如今快好了的姑娘。
温如玉收回目光,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背街,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点亮,从袖中,取出那张描着月牙的纸,又摸出一封信纸,就着灯,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写完,他把那张月牙图折好,封进信里。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红绳上的银铃。
那铃铛,小小的,是他从雪山上带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摸过冰壁上的霜,摸过那霜的纹路。
和纸上这道月牙,像。
他取出火漆,封了口,又在信封的正面,提笔,落下两个字。
不是署名。
是一个,姓氏。
“灵。”
他望着那个字,很久。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字,是在丹谷的废墟里。
他爹把他藏进药窖,说:听见响动,千万别出来。后来响动停了,他从药窖里爬出来,满谷的雪,都是红的。
他爹至死攥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布上,就绣着一个字:灵。
他一直没有想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今夜,他看见那道月牙印记,又看见那枚玉佩上的冰棺纹。
他隐约觉得,他离那个字,近了。
然后,他吹灭灯,把信揣进怀里,转身,朝城西走去。
月光下,城主府的绣楼里,晚晴翻了个身,睡得沉沉的。
她腕上那道淡墨似的月牙,在月光下,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像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