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城的第三日,黄昏。
官道,行到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口。山不高,可林子密,暮色一沉,两边的树影,就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娇娇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晚霞,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缩回车里吃根糖葫芦——
忽然兽的耳朵,竖了起来。
娇娇一愣:“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官道两旁的树林里,“嗖嗖嗖”窜出七八道黑影。
黑衣,蒙面,手里,都提着刀。
刀尖,直直地指向马车。
“血月教!”金甲骑士里,有人喊了一声,“护住圣体!”
“刷”地一声,金甲骑士纷纷抽刀,把马车围成一圈。那白面使者,脸都白了,勒着马,直往乌篷车那边退。
可那七八道黑影,根本不理会金甲骑士,直奔马车——准确地说,直奔车窗里,那张扒着窗沿、瞪大眼睛的脸。
娇娇:“……啊?”
她还没回过神,兽已经猛地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就要往外扑。
娇娇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别、别出去!你太大只了!挤不出去!”
兽不甘地低吼着,把她死死护在身后,两只血月似的眼睛,盯住那些黑影。
“我、我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已经劈到了车窗前。
“当——!”
一声脆响。
那把断剑,横在了刀前。
那把剑,通体灰扑扑的,剑身上,满是旧痕——剑尖处,缺了一截,是一把断剑。
可就是这把断剑,轻轻一横,那把劈向车窗的刀,便“当啷”一声震飞了出去。
黑影们,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灰衣人,看着他手里那把断剑,领头的那个,忽然声音发颤:
“……断剑?”
“你、你是——”
灰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把断剑,剑尖,直指领头的黑影,开口,声音很淡:
“回去告诉你们教主。”
“这一剑,我留着,等了十六年。”
领头的黑影,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是当年那个——”
话没说完。
灰衣人动了。
他一步,跨过两丈距离,那把断剑,平平地斩了出去。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剑。
可那一剑落下,领头的黑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身后那七八道黑影,还没反应过来,灰衣人已经收了剑,转身,走回马车边。
他收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肩头那道旧伤又渗出血来。天边隐隐一声闷雷,被他压了下去。
林子里,温如玉远远立着,望着那道被大师兄压回去的闷雷,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极轻地吐出半句:“……大哥又扛了一道雷。”
身后,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无声地软倒下去。
——不是死了。是每一剑,都正好卸了他们的力气,让他们再也站不起来。
金甲骑士们,握着刀,目瞪口呆。
那白面使者,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叠声地喊:“那人是谁!那灰衣人是谁!可有人认得!”
没人答话。
乌篷车里,车帘,无声地掀开一线。
车里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黑影身上,又落在那道灰衣消失的方向,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是他。
使者没听清:“您说什么?”
车帘,重新垂下。车里,再没有声音。
那白面使者,缩在马后,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
灰衣人没有理他。
他立在马车边,背对着车窗,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就要走。
“等等!”
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
娇娇扒着窗沿,盯着那个灰衣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大师兄!”
灰衣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可握着那把断剑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回头的冲动。
“是你!”娇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守城那天晚上,城楼上那个灰衣人,就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你不是说,门规不许你跟着我吗!”
灰衣人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
“……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大师兄。”
“我只是个,路过的人。”
说完,他一迈步,走进了暮色里,转眼,就不见了。
娇娇急了,一把推开车门就要跳下去追:“大师兄!你等等!”
白面使者赶紧拦住她:“圣体留步!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去追个来路不明的人!”
娇娇回头瞪他:“他是来路不明的人?他刚救了我们全队!”
使者一噎,半天,挤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追。天快黑了,山里危险。”
娇娇气得跺了跺脚,又朝暮色里喊了一声:“大师兄——!”
暮色,静悄悄的。
没有人回答。
娇娇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半天,没有回过神。
“……我认错了吗?”她挠了挠头,“可是,那个背影,明明就是大师兄呀……”
“虽然他没回头,可那把剑——”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往车窗外的地上,看过去。
地上,散落着几把刀。还有……一把断剑留下的浅浅的一道痕。
“断的。”她小声说,“他的剑,真的是断的。”
她不记得,这把剑原来什么样了——她只记得,师兄的剑,很快。
可刚才那把剑,缺了一截。
“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她小声问兽,“他的剑,怎么会断呢?”
兽没有回答。
它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那天夜里,车队在谷口外,扎了营。
白面使者惊魂未定,命金甲骑士,加了三道岗哨,又把娇娇的马车,挪到了队伍最中间。
娇娇躺在马车里,却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衣背影,和那把断剑。
“他明明就是大师兄……”她小声嘀咕,“为什么,不肯认我呢?”
“是不是……门规不许他跟着我,他怕连累我?”
“还是……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剑断了?”
她越想,越睡不着。
她翻身坐起来,抱着兽,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不是被窝的暖。
是那种……被人悄悄护着、悄悄在乎着,她明明知道,可那个人不肯认她的,暖。
“……大师兄。”她小声说,“我知道,是你。”
“你不认我,我也知道是你。”
“你护着我,还不肯让我知道……”
“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温师兄塞灵石,说是善心大发。机关鸟送糖葫芦,说是会飞的鸟。还有那些好心人——”
“我都知道,是你们。”
她说着,又想起晚晴系在她脖子上的玉,想起老伯塞给她的糖葫芦,想起阿碧送来的桂花糕,想起城门下那一排齐刷刷的军礼。
“我这一路,好像,一直都有好多好多人在乎我。”
她说着,心口那团光,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见自己心口,那层薄薄的白衣下,泛起一点极淡极淡的暖金色。
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兽也看见了。它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心口那点光,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很高兴。
“这是什么呀……”娇娇摸了摸心口,有点懵,“热热的。”
“我是不是……生病了?”
她不知道。
那是圣体的第一层——【喜】。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层微光,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等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