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路边的野花,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又看了一会儿地里干活的农人,然后,缩回车里,把包袱里的糖葫芦,摸出一根,咬了一口。
“唔——”她眯起眼睛,“老伯的糖葫芦,就是好吃。”
兽趴在车里,凑过来,拱了拱她的手。
“你也想尝?”娇娇想了想,把糖葫芦往它嘴边递了递,“喏,就一口啊。”
兽小心翼翼地咬下一点糖衣,“咔吧”一声,嚼了,然后,鬃毛上,又沾了一小圈糖渣。
“哎呀!”娇娇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擦,“你怎么又吃得到处都是!”
马车里,笑闹声,一路没停。
车队行了大半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
那是青梧城辖下的第一道关卡,建在两山之间,青石砌的关墙,两扇厚重的木门,大开着。关墙两边,守着两排士兵。
马车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娇娇有点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她记得,下山那一路,凡是要过这样的关卡,都得查文牒、盘问话,麻烦得很。
她正想着,车队,已经行到了关前。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两排守关的士兵,看见车队过来,忽然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不是戒备的站直。是、是那种——
“啪”地一声,两排士兵,齐刷刷行了一个军礼。
领头那个校尉,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响亮:
“青梧城守关校尉,率麾下将士,恭送福气大人!”
“祝福气大人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娇娇:“……”
她扒着车窗,看看那两排挺得笔直的士兵,又看看那校尉,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她行礼。
“啊?我、我?”她指了指自己,有点慌,“你们、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我就是……就是出趟远门……”
“福气大人说笑了。”校尉一板一眼地,“您替咱们青梧城,退了血月教,守了咱们的城。如今您要出远门,咱们这些当兵的,哪能不送?”
“您只管走您的。到了皇都,若是有人欺负您——”校尉顿了顿,挺了挺胸,“咱们青梧城的兵,第一个不答应!”
“对对!第一个不答应!”身后的士兵,齐声喊。
娇娇张着嘴,看着那两排虎虎生风的士兵,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使劲挤出一个大大的笑:
“嗯!我知道了!”
“你们等着,我肯定回来!”
“咱们说好了!”
马车,重新启程,过了关卡。
娇娇缩回车里,抱着兽,把脸埋进它鬃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原来,当英雄,是这样的感觉呀。”
她没看见——就在她缩回车里的同时,官道两旁的树林里,几道身影,无声地掠了过去。
同一时刻,青梧城的其他几座城门。
一辆青布小车,晃晃悠悠出了东门。赶车的是个灰衣汉子,戴着斗笠,压着帽檐,车板上,放着一把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像是一把,剑。
一个背着药箱、摇着铃铛的走方郎中,出了西门。他一路走,一路吆喝:“专治跌打损伤,头疼脑热——”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官道的方向。
一个摇着扇子、穿着花哨的商贾,出了南门。他身后的伙计,挑着两担箱笼,箱笼上,挂着花花绿绿的绸缎幌子。
——幌子底下,藏着几件寒光闪闪的东西。
一个披着旧道袍、留着长须的游方道人,出了北门。他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托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前有紫气,后有吉星——”走三步,停两步,可脚下,从没走错过一步。
再后来,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也出了城。他货担里,插着几根草靶,草靶上,扎着亮晶晶的糖葫芦。他一边走,一边吆喝:“卖糖葫芦喽——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他身后的草靶上,一只不起眼的木鸟,静静地蹲着。
守城的士兵,目送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出了城,谁也没有拦。
有个新兵,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老兵:
“队长,这几位……看着都不像寻常人,咱不盘查盘查?”
老兵把眼睛一瞪:“盘查什么!”
“你没看见?那几位,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他们去的那个方向……”
老兵望着官道尽头,压低声音:
“是咱福气大人,走的方向。”
“咱守城五卫的人,出城,还用得着盘查?”
新兵:“……啊?”
“愣着干什么!”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好好守着!”
午时,车队在官道边一处小驿站,歇了脚。
白面使者下了马,踱到乌篷车边,压低声音,隔着车帘,说了句什么。
车帘没有掀开。车里,只传出两个字,淡淡的:
“无妨。”
使者得了这句话,像是吃了定心丸,才又踱回马车前,催促驿卒:“快些上饭,午时过了,耽误了行程,你担待得起?”
驿卒陪着笑,手脚麻利。
没人注意,乌篷车的车帘,在无人掀动的情况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驿站不大,几间土房,一个马棚,一口井。驿卒早备好了热汤热饭——不是给使者的,是听说福气大人要过路,特意烧的。
娇娇蹲在井边,给兽喂水,一边喂,一边跟旁边喂马的车夫唠嗑:
“大叔,皇都,远不远呀?”
“远。”车夫是个话少的老实人,想了想,又说,“不过,您这马车,是使者大人的车,走得快。快的话,十来天,能到。”
“十来天呀……”娇娇数了数手指头,有点发愁,“那得吃多少根糖葫芦呀……”
“您那包袱里,”车夫瞥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包袱,“怕是够吃了。”
“嘿嘿。”娇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是。”
入夜,车队在驿站外的官道边,扎了营。
娇娇躺在马车里,盖着薄毯,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她听见,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倒了。
然后,又是一声。又轻,又短。
兽的耳朵,竖了起来。
娇娇也坐起身,竖着耳朵听了听。
“……什么动静?”
“野猪?”她小声嘀咕,“还是……老虎?”
她又听了一会儿,没再有动静了。这才慢慢躺回去。
“可能,真是野猪吧。”她打了个哈欠,“大师兄说过,山里晚上,常有野猪拱地。”
“嗯,肯定是野猪。”
她翻了个身,准备睡,忽然瞥见枕边那张地图——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上面。
地图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水,还是新的:
“前方十里,有间客栈,掌勺的姓柳,他家的热汤面,一绝。——好心人”
娇娇捧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又是个,好心人。”
她躺回去,抱着兽,闭上眼。
马车外,树影深处,一道灰衣身影,无声地立了一瞬,确认车里的呼吸,平稳了,才转身,没入夜色。
夜风,吹过官道。
那两具被无声放倒的、黑衣蒙面的躯体,被拖进了更深的树影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树影里,温如玉蹲下身,扯开一具黑衣人脸上的面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腕子上,有一道暗红月牙印,新的,红得刺眼——不像晚晴腕上那道,早褪成了浅淡的旧痕。
“是血月教的人。”他说。
灰衣人没有接话。他望着马车方向,许久,才说:
“血月教,还不死心。”
温如玉没有应声,只把面巾,重新盖回去,像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