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比娇娇见过的所有屋子，加起来，都要大。
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一人高的铜镜，挂满纱帐的窗，还有桌上，那一碟碟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豆腐，摆得满满当当。
娇娇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
“……这屋子，比我冰窟里住的地方，大好多呀。”她小声嘀咕，“就是，太亮了，晃眼睛。”
领她进来的宫女，低眉顺眼地道：“圣体姑娘，您先歇着。婚期，礼部自会另择吉日。”
“哦。”娇娇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那个……我明天，能出去逛逛吗？”
宫女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问的：“圣体姑娘……您想去哪儿？”
“就、就在皇都街上走走！”娇娇说，“我听说，皇都的糖葫芦，是插在琉璃架子上的，我还没见过呢！”
“……琉璃架子。”宫女喃喃重复了一遍，到底点了点头，“姑娘想去，奴婢，明日引您去。”
第二天一早，娇娇就醒了。
她草草扒了两口粥，就拉着宫女，一头扎进了皇都的大街。
然后，她整个人，都看傻了。
青梧城的集市，是热闹。
可皇都的大街，是那种热闹得让人喘不上气的热闹。
卖糖葫芦的，是三层高的铺子，琉璃架子，摆了整整两排，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卖包子的，包子比她的脑袋还大，一屉一屉，白花花地摞着，热气，把整条街都熏得香喷喷的。
还有耍猴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卖胭脂的，卖绢花的，卖金鱼玉坠的……
娇娇一路走，一路“哇”，一路掏钱。
“这个好看！买！”
“这个也好玩！买！”
“那个！那个会转的小风车！买！”
宫女跟在后面，想拦，又拦不住，眼睁睁看着那根糖葫芦杆，往她手里，一杆一杆地塞。
不到半天，娇娇的钱袋，就瘪得能数清里头有几颗灵石了。
“呀。”她捏着瘪瘪的钱袋，有点心虚地笑了，“好像，花得太多了。”
“……姑娘高兴就好。”宫女干巴巴地。
“高兴！”娇娇重重点头，“太高兴了！”
她举着那串琉璃架子上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又甜，又脆，糖衣，在嘴里“咔嚓”一声，碎开。
“唔——！”她眯起眼睛，“好吃！真的好吃！”
“不过——”她砸了砸嘴，“还是老伯的，最好吃。”
她想着老伯那串热乎乎的糖葫芦，又想着青梧城的集市，忽然觉得这皇都的糖葫芦，甜是甜，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正想着，街角一户人家正贴着大红的喜字，吹吹打打，像是在办喜事。她看着那片红，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要是真被嫁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吃老伯的糖了？她攥紧手里那串糖葫芦，回头望了一眼青梧城的方向，可那方向，早被皇都的高楼，挡得严严实实。
人声嘈杂的街角。
一个摇着铃铛的走方郎中，正支着个小摊，摊上，摆着几味药材。
他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药草，可那双眼睛，隔着人群，一直落在那道白头发的小小身影上。
娇娇从他摊前路过，忽然顿住脚步，抽了抽鼻子。
“咦？”她歪头，“什么味道，好熟悉呀……像，像药？”
她低头，看了看那摊上的药材，又看了看那低头不语的郎中。
“大夫，”她好奇地问，“你这儿，卖什么药呀？”
郎中没有抬头，声音，很淡：“跌打损伤，头疼脑热，都治。”
“哦……”娇娇点点头，“那，有没有那种，能让雪，不化的药？”
郎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
“这样呀。”娇娇有点失望，“那算了。”
她转身，正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大夫，你治跌打损伤，那……治心口疼吗？”
“有人跟我说，伤心的时候，心口，会疼。”
郎中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心口疼，不是病。”
“是有人，惦记着你了。”
娇娇愣住了。
她回头，再看那郎中，那郎中，已经低下了头，像什么都没说过。
“……大夫，”她小声说，“你说话，怎么跟我温师兄，一个样呀。”
没有人回答她。
另一边，卖糖葫芦的三层铺子前。
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正巧也在这条街上。
他货担上的草靶，插着几串糖葫芦，跟铺子里的琉璃架子一比，寒酸得很。
可娇娇路过他时，他忽然喊了一嗓子：
“姑娘！买串糖葫芦吧！咱这儿的，便宜！”
娇娇回头，看他草靶上的糖葫芦：“……你这儿的，有铺子里的好吃吗？”
“不好吃不要钱！”货郎咧嘴笑，“还多送你一串！”
“真的？”娇娇眼睛一亮，掏了钱，买了两串。
货郎果然又往她手里，多塞了一串，压低了声音：
“姑娘，这串，是我自己留的，特甜。”
“……谢、谢谢！”娇娇捧着三串糖葫芦，乐滋滋地走了。
她不知道，那货郎目送她走远，才慢慢收起了笑，把货担一放，朝街边一个墙角，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墙角，一只不起眼的木鸟，扑棱棱，飞了起来，无声地窜上了屋檐。
皇都西市，一间新开张的器铺，门口，挂着一面花里胡哨的幌子，写着“万宝斋”。
掌柜的，是个摇着扇子、笑得一团和气的公子哥，逢人便说：“小店新开，各位赏光，赏光！”
铺子后院，那扇子一收，笑意一敛，他对着满屋子的货架，一伸手，货架最里层，几件不起眼的“摆件”，无声地亮了亮。
南城，一间背阴的小院。
一个披着旧道袍、留着长须的游方道人，正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往墙根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埋完最后一根，他拍了拍手，站起来，掐指算了算：正南，三里。
他望着行馆的方向，低声：阵眼，成了。
皇都，宫城东侧，一条安静的巷子。
一间不起眼的青布小院里。
灰衣人，正对着桌上那张皇都的舆图，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舆图上，宫城、太子府、国师府、三皇子的府邸，都被他用炭笔，圈了出来。
圈太子府那个圈，画得最重。
他看了很久，才把舆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她明天，要去哪儿？”他问。
门口，一个抱着药箱的走方郎中，走进来，把一包药材放在桌上：
“明日，太子相迎。”
“……太子。”灰衣人的手，按在断剑上，指节，泛白。
温如玉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长渊，这里是皇都。”
“我知道。”灰衣人打断他，“皇都，也一样。”
他收好断剑，走到院门口，往行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行馆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像是一盏替他守着的灯。
入夜。
行馆里，娇娇趴在桌上，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小风车，会转。
面人，捏的是个胖娃娃，她看着看着，笑了。
绢花，红的，她想，晚晴姐姐戴，一定好看。
还有那三串糖葫芦，她没舍得吃，插在桌上的茶壶嘴里，看着，就高兴。
“兽，”她抱着兽，看着窗外，“你说，皇都的雪，什么时候下呀？”
“晚晴姐姐说，皇都的雪，是天下最好看的雪。”
“我答应了，替她看的。”
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窗外，夜色，沉沉的。
“姑娘，”宫女在门外，轻声说，“宫里传话来了——”
“明日巳时，太子殿下，亲自来迎接圣体。”
娇娇：“……啊？”
“太子？就是，要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串糖葫芦，又看了看脖子上的金珠和白玉，忽然，有点想哭：
“我还没，吃够糖葫芦呢。”
“……怎么就，要嫁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