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时,行馆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圣体姑娘,快!太子殿下的仪仗,已经到了街口了!”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您、您快换衣裳——”
“换衣裳?”娇娇正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三串糖葫芦,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衣裳,“我穿这个,不行吗?”
“……姑娘,这是太子相迎,您得穿得体面些。”
“我这身挺体面的呀。”娇娇认真地说,“温师兄说,衣裳干净就好。”
宫女急得直跺脚,又追着她绕了三圈,到底没能劝动她,只好半推半就地把她拖到了行馆门口。
临出门,娇娇还不忘回头,把床上那三串糖葫芦,一股脑揣进了怀里。
行馆外,长街,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列金甲禁军,从街口,一路排到行馆门前,手里,持着明晃晃的长戟,戟尖,在日头底下,亮成一片。
仪仗后头,还有十六个力士抬着一顶八抬大轿,轿上,缀着金丝流苏,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再后头,是一长串捧着托盘的内侍,托盘上,盖着红绸,红绸底下,隐约露着珠光。
娇娇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得花多少钱呀……
街心,一顶玄色华盖,四个力士扛着,华盖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玄色锦袍,金线滚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他生得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看见娇娇出来,微微一拱手:
“本宫,见过圣体姑娘。”
声音,温温和和,不紧不慢。
娇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站在华盖下的男子,半天,没说话。
太子也不急,就这么含笑看着她。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那就是圣体?白头发的那个?”
“听说,圣上要把她许给太子殿下当太子妃……”
“就她?看着,也不像有福气的样儿……”
“嗐,你懂什么!人家是圣体,玄霄宗出来的!听说眼泪能化雪呢!”
“化雪有什么用……我听说,太子殿下原本,可是有心上人的……”
“就是就是,听说那姑娘,是礼部尚书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都通,比这乡下丫头,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那圣上怎么还要把圣体许给太子?”
“嘘——圣上的心思,你我都猜不着。反正啊,这太子妃的人选,怕是,还有得争呢。”
人群后头,有人重重哼了一声:“争?一个乡下来的圣体,也配跟尚书千金争?”
说话的,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一脸不屑。
他旁边的人,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三殿下,慎言!”
旁边又一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压着嗓子:“嘘!这话你也敢说!”
娇娇没听见这些议论。
她盯着那个站在华盖下的男子,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就是太子?”
“正是。”太子含笑,“本宫今日,特来迎接圣体姑娘。”
“哦……”娇娇点点头,又问,“那,太子殿下——”
“你是,可以吃的吗?”
长街,静了。
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然后,“哄”地一声整条街,炸开了。
“哈哈哈哈——!”
“她、她问太子能不能吃!”
“太子殿下,您听见没!人家问您能不能吃!”
太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被问“能不能吃”,这还是头一回。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本宫,不能吃。”
“哦。”娇娇有点失望地点点头,“那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糖葫芦呀。”娇娇理所当然地说,“要是你是糖葫芦,我就能请你吃一串了。”
太子:“……”
太子身后,那位捧着拂尘的老太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半天,才尖着嗓子,颤颤巍巍地喊出一句:“大胆!竟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无礼?”娇娇一脸茫然,“我没无礼呀,我就是问他吃不吃糖葫芦。”
老太监:“……”
太子抬了抬手,止住了他:“退下。”
老太监悻悻地闭了嘴。
人群里,笑得更大声了。
娇娇却没觉得好笑。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抽出那三串糖葫芦,认真地举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你吃吗?”
“我这串,是皇都琉璃架子上的,可甜了。”
“还有一串,是一个货郎哥哥送我的,他说是他自己留的,特甜。”
“给你,都给你。”
太子看着面前那三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又看着那双举着糖葫芦的、干干净净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其中一串:
“……多谢。”
“不客气!”娇娇咧嘴笑了,“我就说嘛,好东西,要分着吃才香!”
人群里,那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变了味道。
“……这丫头,看着,也没那么傻嘛。”
“就是,挺实诚的。”
“太子殿下还接了人家的糖葫芦……嘿,有意思。”
长街另一头,一间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
一个穿着宫装的少女,正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这一幕,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看了半晌,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有意思。”她小声说,“有意思。”
“头一回看见,有人把我那皇兄,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边,一个老嬷嬷,低声道:“公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宫里,可还有人找您呢。”
“让他们找去。”少女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楼下那个白头发的身影,“我再看会儿。”
她歪着头,把最后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这个圣体,好玩。
比那些见了太子就脸红、说话都打颤的千金小姐,好玩多了。”
老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公主,您可别打什么主意,那可是圣上钦点的太子妃。”
少女嘁了一声:“谁打她主意了?我就是……觉得她好玩。”
她说着,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白头发的身影,正蹲在街上,把糖葫芦,分给一群围上来的孩子。
少女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圣体,好玩。”
太子相迎的排场,一直到午时,才散。
太子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只留了一句:
“圣体姑娘,明日,国师大人,想请你一见。”
“国师?”娇娇歪头,“国师,是干什么的呀?”
太子没回答,只笑了笑,转身,上了华盖。
回行馆的路上,娇娇蹦蹦跳跳,心情好得很。
“兽,”她蹲在行馆院子里,把剩下那串糖葫芦,掰了一半,喂给兽,“今天,我把糖葫芦,分给太子殿下了!”
“他本来板着脸的,后来,好像,也没那么板了。”
“你说,他是不是,也挺喜欢糖葫芦的?”
兽“咔吧咔吧”嚼着糖葫芦,没有回答。
只有它那双血月似的眼睛里,映着行馆的灯火,像是在想:
那个站在华盖下的男子,看她的眼神,到底,是真是假。
它说不上来。
可它记得,方才在长街上,那个男人的手,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行馆墙外,那道黑影,又无声地立了一瞬。
只是这一次,他立的地方,离行馆,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