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听说御膳房的点心天下第一,是听天骄府一个小丫鬟说的。
小丫鬟说,御膳房那地方,大得吓人,光点心师傅,就有十几个,做出来的点心,什么花样都有——听说还有一种会冒烟的,掀开盖子,“呼”地一下,白气冲上天,比放炮仗还热闹。
娇娇听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会冒烟的点心……”她咽了咽口水,“那、那得多好吃呀……”
“可御膳房,不是在天骄府里呀。”
“是在宫里。”小丫鬟说,“您想去?”
“想!”娇娇重重点头,“我还没见过,会冒烟的点心呢!”
小丫鬟吓了一跳:“那可是皇宫!您、您怎么进去呀!”
娇娇想了想,拍了拍胸脯:“我,有办法!”
她的办法,是跟着宫里来天骄府送食材的马车,钻进货箱里,混进去的。
车厢里,塞满了白菜、萝卜、活鱼,还有几笼子嘎嘎叫的鸡鸭。娇娇蹲在货箱角落,被一颗大白菜顶着头,憋着气,一动不敢动。
马车,颠颠簸簸进了宫。
然后,她顺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喷喷的热气,一路摸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灶台,一排排,望不到头。大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蒸笼,一摞一摞,摞到房梁高,白气,从笼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案台上,摆满了娇娇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红的、绿的、黄的,切成丝儿的,剁成块儿的,炸得金黄的。
“哇……”娇娇站在门口,眼睛,又看直了。
“这就是,御膳房呀……”
她正想伸手,去够案台上一盘金灿灿的炸物——
“别动!”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娇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一个贴着假胡子、穿着御膳房杂役衣裳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
“那盘,是给皇上留的。”
娇娇:“……啊?”
“你是……”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咦!你是——你是街角那个大夫!就是那个,说‘心口疼不是病,是有人惦记着你了’的大夫!”
“你怎么,在这儿呀!”
温如玉:“……”
“我是御膳房,请来看灶火的郎中。”他面不改色,“灶火,火候,得有人看着,懂吗?”
“哦——!”娇娇恍然大悟,“大夫,你还懂看灶火呀!”
“……略懂。”
“那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御膳房的点心?”娇娇眼睛更亮了,“会冒烟的那种!”
温如玉没有接话。
他飞快地往四下看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圆圆的、泛着温润光泽的丹药,塞进她手里:
“先别说吃的。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呀?”娇娇举起那颗丹药,对着光看了看,“糖豆?”
“……比糖豆有用。”温如玉压低声音,“你到了皇都,吃的东西杂,我怕你脾胃受不住。这是养脾胃的,吃了,省得闹肚子。”
“哦……”娇娇捏着那颗丹药,又看了看他,“大夫,你人真好。还惦记着我闹不闹肚子。”
“……顺手。”温如玉别过脸,“快吃。”
“好嘞!”娇娇把那颗丹药,一口吞了下去,砸了砸嘴,“唔——有点苦!大夫,你有甜的吗?”
“没有。”
“那,那个会冒烟的点心,在哪儿呀?”
“……在蒸笼里。”温如玉指了一个方向,“别去碰。那不是给你吃的。”
“我就看看!”娇娇说着,踮着脚,就往蒸笼那边凑。
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
娇娇和温如玉,同时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官服的太医,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指着他们:
“你!那个杂役!你往圣体嘴里,塞了什么!”
“塞、塞什么了?”娇娇懵了,“就是一颗,养脾胃的——”
“养脾胃的丹药?”太医瞪着眼睛,“无凭无据,你往圣体嘴里塞丹药,谁知道是不是毒药!”
“是毒药!”温如玉一口咬定,“你看错了,是毒药!”
太医:“???”
娇娇:“???”
“不是不是!”娇娇连忙摆手,“是养脾胃的!我亲口尝了,苦的!毒药才不是苦的!”
“……你尝了?”太医的脸,更黑了。
温如玉一把拉住娇娇:“跑!”
“啊?跑?”
“别管了!跑!”
温如玉拽着她,一头扎进御膳房那些灶台和蒸笼之间,七拐八拐,跟个泥鳅似的。
太医在后面追:“站住!站住!你们两个——”
“哗啦”一声,温如玉带翻了一摞蒸笼,白气,“呼”地一下,冲天而起,糊了太医一脸。
“哎哟——!”
“大夫!”娇娇被拽得踉踉跄跄,还忍不住回头,“他追不上了吧!”
“别回头!”温如玉头也不回,“跑!”
两人一路狂奔,窜出御膳房,穿过一道回廊,钻进一间堆满柴火的小库房,“砰”地关上门。
门外,太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库房里,娇娇和温如玉,蹲在一堆柴火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呼……呼……”娇娇拍着胸口,“大夫,你、你跑得真快!”
“……练过。”温如玉靠着墙,平了平气,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身被撞得歪七扭八的杂役衣裳,叹了口气,“这下,御膳房,怕是待不下去了。”
“那、那你去哪儿呀?”娇娇有点担心,“你还得,看灶火呢。”
“……换个地方看。”温如玉顿了顿,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丫头。”
“嗯?”
“皇都的水,深。”他说,“往后,别人给你吃的喝的,先想三息。”
“想什么呀?”
“想想,他是真心给你吃的,还是,想让你吃点什么。”
“哦……”娇娇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我,怎么知道他是真心,还是不真心呢?”
温如玉沉默了一瞬,开口:
“看眼睛。”
“眼睛笑着的,多半,是真心。眼睛不笑的——”
“离他,远些。”
娇娇愣住了。
“……这句话,”她小声说,“晚晴姐姐,也跟我说过。”
温如玉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柴灰,转身,就要走。
“大夫!”娇娇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无名。”温如玉脚步一顿,“看灶火的,要什么名字。”
“那我,往后想找你,去哪儿找呀?”
“不用找我。”他说,“该见着的时候,自然,就见着了。”
说完,他一推门,闪了出去。
库房里,只剩娇娇一个人,蹲在柴火堆旁,手里,还攥着温如玉塞给她的那颗丹药。
她低头,看着那颗丹药,又想起他方才的话,忽然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这个人,”她小声说,“跟温师兄,可真像呀。”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也想溜出去。
忽然她瞥见,案台角落,一只青瓷小碗里,摆着几颗红艳艳的、像小灯笼似的小果子。
果子皮上,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火苗似的光。
“咦?”娇娇凑过去,“这是什么果子呀?真好看!”
“红彤彤的……”
她拈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看。
“看起来,好甜呀……”
她张开嘴,正要咬——
门外,温如玉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那个不能直接吃——!”
“咔嚓。”
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