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赏赐，是第二日巳时抬进天骄府的。
两排金甲禁卫开道，中间四个太监抬着一口镶金嵌宝的大箱子，晃晃悠悠进了天骄府的大门。
天骄府的天才们，挤在廊下，伸长了脖子看。
“看见没有？那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的赏赐，送到天骄府来了！”
“好大的手笔！一口箱子，四个人抬，这里面得装了多少好东西？”
“哎，你说太子赏给谁的？”
“这还用问？天骄府里，谁最出名？当然是——圣体啊！”
“太子赏圣体？太子怎么突然想起圣体来了？”
“谁知道呢。听说，那天圣体在宫门口，送了太子半根糖葫芦，太子记到现在呢。”
“糖葫芦换一箱珠宝？这买卖，可太值了！”
箱子里，确实是一箱珠宝。
珍珠，鸽子蛋大小，一捧一捧的；金钗，赤金打底，缀着玛瑙；珊瑚，红得像血；明珠，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箱子亮晶晶，光灿灿，晃得人眼睛发花。
太监尖着嗓子，报出太子的意思：“太子殿下说了，圣体姑娘初到皇都，人生地不熟，这些，权当见面礼。姑娘，收下吧。”
娇娇被叫到院子里，看着那口箱子，又看看那箱珠宝，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
“……这位公公，太子哥哥送我这些，是干什么用的呀？”
“自然是……”太监清了清嗓子，“给姑娘添些体面。”
“添体面？”娇娇歪头，“体面能吃吗？”
“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她蹲下去，拿起一颗珍珠，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又不能吃。”
“我大师兄说了，东西得用得上的，才是好东西。”
“这些珠子，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糖葫芦啃……”
“这位公公，”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监，“太子哥哥，有没有糖葫芦呀？”
“……啊？”
“糖葫芦！”娇娇比划着，“红的亮的裹着糖衣，一串一串的！”
“太子哥哥要是送我糖葫芦，我就能吃了！”
“可是这些珠子……”她拍了拍那口箱子，“又不能吃，我拿着，还得找地方放，怪占地方的……”
太监：“…………”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垂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敢笑。
真的不敢笑。
可这圣体姑娘的话——实在是太好笑了。
太子殿下送出去的一箱珠宝，被嫌弃了。
不是嫌不好，是嫌不能吃。
就在这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糖葫芦，是吧？”
众人回头——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
他今日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站在日光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都退下吧。”他说。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太子和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
太子缓步走到那口箱子前，看了一眼那箱珠宝，又看了看她，笑了：
“怎么？本宫的珠宝，入不了你的眼？”
“没有没有！”娇娇连连摆手，“很亮！很亮！亮晶晶的，可好看了！”
“就是……不能吃。”
“太子哥哥，”她仰着头，一脸认真，“你人这么好，送我这么多东西，我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这些东西，又不能吃。我拿了，还要谢谢哥哥，可我心里，又没真的高兴……”
“我大师兄说了，做人不能假客气。心里没高兴嘴上却说高兴，那是骗人。”
“所以，”她认真地问，“太子哥哥你有糖葫芦吗？”
“你要是有一串糖葫芦，我保证，比看见这一箱珠子，高兴十倍！”
太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来人。”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去街口，买糖葫芦。多买几串，把摊子上的都包了。”
“是！”
院子里，静了一瞬。
娇娇的眼睛腾地亮了。
“真的吗？你、你真的给我买糖葫芦？！”
“本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太子哥哥！你真是大好人！”她蹦起来，“你比这箱珠子，好看一百倍！不，一千倍！”
太子：“……”
“这倒是头一回，”他笑着摇头，“有人拿本宫，跟一箱珠子比。”
“不过，”他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轻了几分，“能让你高兴十倍，这买卖，倒也不算亏。”
糖葫芦很快买来了。
一整捆插在草把子上，红的亮的裹着糖衣，在日光下闪着蜜一样的光。
太子亲自从草把子上抽了一根，递给她。
娇娇双手接过咬了一口，嘎嘣脆，甜到心里。
“唔——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太子哥哥，你尝尝！可甜了！”
“本宫不吃……”
“尝尝嘛！”她不由分说，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我大师兄说了，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吃！你请我吃糖葫芦，我也请你吃！”
太子看着递到嘴边的糖葫芦，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咬了一口。
糖衣在齿间碎开。
甜味顺着舌尖漫开。
“……甜。”他低声说。
“是吧！”娇娇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可甜了！”
她吃完了糖葫芦，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颗红彤彤的丹丸，塞进太子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
“麻辣丹！我自己煮的！”她拍着胸脯，“可好吃了！又麻又辣，吃了还想吃！”
“你送我糖葫芦，我送你麻辣丹，这叫礼尚往来！”
太子看着手里那颗红彤彤的丹丸，又看了看她。
“……你倒是一点便宜都不肯占。”
“那当然！”娇娇理直气壮，“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
“好，好一个厚道。”太子笑着，把丹丸收进怀里，“本宫收下了。”
夜里。
东宫。
太子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他把白天那颗麻辣丹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丹丸红彤彤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像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样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尖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凉意。
已经入冬了。
他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冷。
太医说这是胎里带的寒毒，药石无用。
国师说这世上能救他的，只有一样东西——圣体的眼泪。
“圣体一泪，可续命三年。”国师的声音还响在耳边，“殿下，这是你，最后的生机。”
“她就是殿下活下去的希望。”
太子看着那颗麻辣丹，又看了看自己泛凉的指尖。
他想起了白天她举着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的样子。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眼泪，能救人命。”
“她也不知道，本宫接近她是为了……偷她的命。”
“可她就那么傻乎乎地，把糖葫芦递到我嘴边。”
“还问我，甜不甜。”
灯花爆了一声。
太子缓缓地握紧了那颗麻辣丹。
“……本宫，不想让她死。”
“可本宫，也不想，就这么，死。”
天骄府，东跨院。
娇娇坐在床上，啃着白天剩下的糖葫芦，一脸满足。
“兽！”她举着糖葫芦，在兽眼前晃了晃，“你看！太子哥哥送我的！可甜了！”
“太子哥哥人可真好！送我这么多糖葫芦，还跟我一起吃！”
“你说，我明天要不要，再送他几颗麻辣丹呀？”
兽趴在床尾，没有动。
它只是在娇娇说到“太子哥哥人真好”的时候，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怎么了？”娇娇放下糖葫芦，摸了摸它的头，“你是不是，也想吃糖葫芦？来，给你咬一口！”
她把糖葫芦递到兽嘴边。
兽没有张嘴。
它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睛，看向窗外——太子离开的方向。
它闻到了。
那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身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药味。
那味道，它很熟悉。
像很久很久以前，冰窟里那个穿着白斗篷的人，身上也有过。
“兽？”娇娇歪着头，“你怎么不说话呀？”
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它没有告诉她。
那个男人身上，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更淡的，更冷的，快要散掉的气息。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明天，”她还在念叨，“我要跟太子哥哥说，下次来，多带点糖葫芦，我请他吃火锅！”
皇都，另一处。
三皇子的府邸，灯火通明。
一个幕僚，压低声音，凑到三皇子耳边：
“殿下太子今日往天骄府送了一箱珠宝。”
“珠宝？”三皇子放下手里的茶盏，“给谁的？”
“圣体灵娇娇。”
“……太子，想拉拢圣体？”
“恐怕不止拉拢。”幕僚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圣体一泪，可续命三年。太子命数将尽，若是让太子得了圣体的眼泪……”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
“……本宫倒要看看，我这个大哥还能蹦跶几天。”
“圣体那丫头，”他冷笑一声，“既然她，也想去天骄大会，争那个秘境名额——”
“那就让她好好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