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当天夜里就送到墟天手里的。
墟天的信使，来得比国师预想的还要快。
当那道兜帽黑袍的身影被黑衣人引着，走进国师府地下密室的时候，密室里的烛火晃了一晃。
“……你们，来得倒快。”国师坐在案几后，没有起身。
“信，是加急的。”信使的声音又低又哑，分不清年纪，“‘圣体已见本源’六个字，墟天上下，无人敢耽搁。”
“坐。”
信使在案几对面跪坐下来。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
案几上，摊着那封密报。
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说吧。”信使开口，“你亲眼验过了？”
“验过了。”国师说，“阵盘上那道纹路，不是幻阵刻上去的，是她自己从心底照出来的本源。”
“她主动看见了冰窟。”
“冰窟……”信使重复着这两个字，“十六年了，她还能记起冰窟。”
“不止冰窟。”国师说，“老夫放在她身边的人来报——昨夜，她在梦里哼了一支摇篮曲。”
“摇篮曲？！”信使猛地直起身，“是那支——”
“是那支。”国师打断他，“灵氏当年哄她入睡时，唱的那支。”
密室安静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圣体的记忆，”信使缓缓地开口，“在苏醒了。”
“她已经见过了本源。接下来，她会一点一点记起冰窟里的十六年。”
“然后，是她娘怎么把她封进冰窟的。”
“再然后——”
“是圣体的七情。”
“喜、怒、哀、惧、恶、欲、爱。”
“七情，圆满之日——”
“便是圣体圆满之日。”
“圣体圆满之日……”信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天劫，灭世。”
“天劫灭世。”国师重复了一遍，“这是墟天的信条，也是老夫十六年来日日不敢忘的一句话。”
“所以，十六年前，你亲手把那个孩子封进了冰窟。”信使说，“你是墟天最信任的守印人。”
“……守印人。”国师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三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
“可老夫封进去的，是一个才刚刚过了满月的孩子。”
密室又安静了。
“那孩子，”国师缓缓地开口，“老夫是看着她出生的。”
“她娘灵氏阿沅，是老夫看着长大的。”
“阿沅抱着她来找老夫，说——‘燕伯伯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老夫问，怎么救？”
“阿沅说——‘封起来。把她封进冰窟，封住她的七情。她永远不会圆满，也就永远不会害人。’”
“老夫问，那她呢？”
“阿沅说——‘我去给她找解药。’”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了十六年。”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夫守着冰窟，守了十六年。”国师的声音低下去，“冰窟封得住她的七情，却封不住年月。老夫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
“她大半时候睡着，偶尔醒来，笑着翻个身，梦呓里喊着娘。”
“老夫站在冰窟外，听着。”
“总觉得欠她的。”
“老夫眼睁睁看着她娘走了，又亲手把她封了起来。”
“这十六年，老夫，没有一天，不在想——”
“老夫到底是在救她？”
“还是在害她？”
信使沉默着。烛火映不进他的兜帽，也照不亮他脸上的神色。
“可老夫终究是守印人。”国师又说，“老夫不敢赌。”
“赌她圆满之后，不会灭世。”
“老夫赌不起。”
“这天下亿万生灵，老夫赌不起。”
“所以，你找我们要什么？”信使问。
“老夫不要你们杀她。”国师一字一句说。
“……墟天一向主张，圣体不可留。”
“老夫知道。”国师说，“可你们也答应过老夫——在老夫找到第三条路之前，不动她。”
“第三条路……”信使看着他，“你，还在找？”
“老夫，一直在找。”
“老夫翻遍了天下的古籍。”
“老夫终于在一卷残破的旧典里，找到了一句话——”
“圣体生于天地，亦克于天地。”
“克于天地……”信使重复着，“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天地之间，有一物能克圣体的圆满。”国师说，“只要找到那样东西，圣体就不必圆满。”
“她就能好好活着。”
“她就能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吃糖葫芦、喝甜汤，嫁人生子老去。”
“那样东西在哪儿？”信使问。
“万灵秘境。”国师说，“秘境深处有一口冰泉。”
“传说那口冰泉从雪山之巅流下来，通着一个比秘境更深、更远的地方。”
“那口冰泉的深处——”
“很有可能就藏着克圣体圆满的那把钥匙。”
“万灵秘境……”信使缓缓地，“十年，才开一次。”
“是。”国师说，“所以老夫才要让那个孩子参加天骄大会。”
“天骄大会头名，进秘境。”
“老夫要让她光明正大地进去。”
“老夫要让全天下都以为——是那个孩子自己想要秘境名额，想吃秘境里的好东西。”
“没有人会知道，是老夫在背后推着她走。”
“没有人会知道，老夫是在找那把既能救她、又能救天下的钥匙。”
信使沉默了很久。
“……你想得，倒是周全。”他终于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
“圣体若是圆满，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这座国师府。”
“老夫，知道。”
“你知道，还——”
“老夫活了一把年纪。”国师打断他，“死，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
“老夫死了，那个孩子还被困着。”
“老夫死了，这天下还在灭世的倒计时里。”
“所以，”他看着信使，“你们给老夫时间。”
“老夫要的，不多。”
“只要让她进了秘境。”
“只要让老夫找到那把钥匙。”
“之后老夫是生是死，悉听尊便。”
信使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良久，信使缓缓地开口：
“……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带回墟天。”
“临行前，墟主已有话传下——在你找到第三条路之前，墟天不动圣体。”
“这是墟天对你十六年守印的尊重。”
“多谢。”国师说。
信使站起身，转身向密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燕长庚。”
“你最好真的能找到那把钥匙。”
“墟天等不了太久了。”
他走了。
密室里，只剩下国师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旧画。
画上，是一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孩。
女子眉眼温柔，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噙着笑。
画角题着两个字——“阿沅”。
国师伸手，抚过画上那女子的脸。
“阿沅……”他低声说，“你当年的决定，是对的吗？”
“你把你自己，赌进去了。”
“现在，老夫也要把你的孩子，赌进万灵秘境了。”
“你要是还在世上……”
“你会不会怪老夫？”
烛火晃动。
画上，那女子依旧温柔地笑着。
夜很深。
皇都的某处，一个兜帽黑袍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行在屋顶之上。
他袖口不经意间露出一角——一块温润的玉牌。
玉牌的材质温凉。
与天骄府东跨院里那个白头发小姑娘脖子上那两颗珠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