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一日,子时。
皇都,皇宫,寝殿。
灯火通宵未灭。
殿外,跪满了太医。
太医院的院正伏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旧疾复发……这一次,来势汹汹……臣等,束手无策……”
“臣等,死罪!”
寝殿的门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灯火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皇都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陛下病危了!”
“昨晚,太医院的院正都跪在寝殿外请罪了!”
“这、这要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
“嘘——慎言!慎言!”
“这天,怕是要变了。”
宫里刚传了话——决赛,无限期推迟。等陛下龙体康复,再议。
天骄府也被惊动了。
天才们聚在前厅,压着声音,议论。
“陛下病危……决赛还办不办了?”
“办!怎么不办!陛下都说了决赛要亲临!”
“那要是……陛下来不了呢?”
“……那就不知道了。”
“说起来,”有人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圣体一泪,可续命三年——这事,不知怎么的,传遍了皇都。”
“听说,朝上有人提议——”
“以圣体为祭,为陛下续命!”
“以圣体为祭?!”
“嘘——!小声点!这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可那圣体,就要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她一个乡下来的,没根基,没靠山——”
“这不,就被人盯上了。”
前厅里,议论纷纷。
东跨院里,那个被议论的白头发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口大瓦锅,咕嘟咕嘟地煮麻辣丹。
“决赛,明天就开始了!”她一边往锅里丢辣椒面,一边念叨,“我得多煮几锅!”
“陛下不是要亲临嘛!我给陛下也留一锅!”
“要是陛下吃高兴了,说不定还多给我两颗糖葫芦呢!”
“嘿嘿……”
兽趴在院子里,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的方向。
“兽?”娇娇注意到它的动静,“你怎么了?”
兽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院墙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夜色里,天骄府院墙外,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贴着墙根,悄悄地盯着东跨院的方向。
“……看见没有?那院子灯还亮着。”
“圣体就在里头。”
“上头说了,今晚先盯着,别动手。”
“等宫里的消息。”
“只要宫里一声令下——”
“咱们就进去,把圣体绑了!”
“……那她身边那头红毛畜生?”
“畜生再凶,还能凶过咱们手里的家伙?”
“再说了,殿下的意思是——能活捉,就活捉;活捉不了——”
“那就只要她身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眼泪。”
夜色更深了。
寝殿外,朝堂上,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陛下病危,圣体一泪,可续命三年!此乃天赐的生机!”
“臣恳请陛下——以圣体为祭,续命!”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之主!为陛下牺牲一个乡下来的丫头——”
“那是她的无上荣光!”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满殿的吵嚷。
太子玄色锦袍,站在殿中,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父皇的命,要救。”他一字一句,“但,不能以圣体为祭!”
“圣体无辜!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连自己被盯上了都不知道!”
“殿下,”一个老臣躬身开口,“老臣斗胆——圣体一泪,可续命三年,此乃天赐的生机。为陛下、为天下,区区一个圣体——”
“区区一个圣体?”太子转过身,盯着他,“在你们眼里,她只是一个能救命的物件?”
“她会笑、会哭,会蹲在街口煮麻辣丹,分给满城的孩子!”
“她会因为一串糖葫芦高兴一整天!”
“她不是物件!”
满殿安静了。
“殿下……”老臣艰难开口,“那陛下的病……”
“父皇的病,自有太医诊治。”太子说,“若实在药石无灵——”
“儿臣愿自献圣体之泪……”
“不,儿臣愿将儿臣的生机,让与父皇!”
“殿下!”身边的内侍惊呼,“您、您自己——您自己的病——”
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站得笔直,声音却轻了几分:
“本宫命数将尽。”
“本宫本就时日无多。”
“若父皇需要圣体之泪——”
“本宫愿以本宫之名,为圣体作保。”
“圣体一滴泪,不伤根本。”
“本宫愿意替圣体去求。”
“本宫愿意用本宫剩下的日子,换父皇多活三年。”
“只要——”
“别,动她。”
满殿鸦雀无声。
连那位提议的老臣,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灯火在殿中明明灭灭。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三皇子正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一盏茶。
茶面平静。
他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大哥倒是大方。”他低声自言自语,“为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
“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也好。”
“这倒正合了本宫的心意。”
“你越是护她——”
“本宫就越是要让全天下都以为——”
“圣体是你的软肋。”
“是本宫扳倒你最好用的那把刀。”
他缓缓地放下茶盏。
“来人。”他头也不回地低声吩咐,“去,把‘以圣体为祭’的消息再往宫外传一传。”
“传得越响越好。”
“让满皇都都知道——”
“太子为了一个圣体,连父皇都不顾了。”
“殿下这招,实在是高。”身后,一个幕僚压低声音说。
三皇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殿中那个孤零零地站着、护在满殿反对声里的玄色身影。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哥啊大哥,”他在心里说,“你护得了她一时——”
“你护得了她一世吗?”
天骄府,东跨院。
娇娇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她只听说——陛下病了,病得很重。
“陛下病了?”她放下手里的铜勺,“那我得去看看他!”
“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陛下都要亲临来看我决赛了——”
“他病了,我不能不管他!”
她想了想,跑回屋里,翻出一个小瓷瓶。
然后,她蹲在墙角,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嘶——疼!”
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赶紧把眼泪接进瓷瓶里。
一滴,两滴,三滴……
“……好了!”她捧着装了小半瓶眼泪的瓷瓶,宝贝似的,“够陛下喝了吧?”
“陛下喝了我的眼泪,病就好了!”
“他明天就能来看我决赛了!”
“他说不定还会夸我呢!”
她美滋滋地捧着瓷瓶,正要往外跑——
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
“站住。”
她抬头。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夜色里,他玄色锦袍,眉眼沉静,手里提着一盏宫灯。
“太子哥哥?”娇娇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陛下病了?”她举起手里的瓷瓶,“你看!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我哭了一瓶子眼泪!可多了!”
“你帮我带给陛下吧!”
“就说,是圣体灵娇娇送的!”
“陛下喝了,病就好了!”
太子看着她手里那瓶亮晶晶的眼泪。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知不知道,”他哑着嗓子开口,“你的眼泪,是能救命的。”
“知道呀!”娇娇点头,“小公主跟我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
“有人要用你的眼泪、你的命去做交易?”
“……交易?”娇娇歪头,“什么交易?”
“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厚道。”
“陛下病了,我哭一场,把眼泪送给他——”
“这不是交易呀?”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呀?”
太子看着她。
那双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把眼泪,收好。”他最终只说,“不管听到什么——”
“你只当不知道。”
“决赛你照常去。”
“你只管吃你的糖葫芦、煮你的麻辣丹。”
“其余的事——”
“有,本宫。”
“……哦。”娇娇懵懵懂懂地点头,“那陛下的病……”
“有,太医。”太子说。
“那太医会治吗?”
“……会。”
“那就好!”娇娇松了口气,“那我明天好好打决赛!”
“我一定要争第一名!”
“我要进秘境吃好吃的!”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太子,“等我从秘境回来——”
“我,再,哭一瓶子眼泪,送给你!”
“太子哥哥,你也要好好的呀!”
太子站在原地。
宫灯的光在他眼底晃了晃。
“……好。”他轻声说,“本宫等你回来。”
他转身,走出东跨院。
他没有让娇娇看见——他转身的刹那,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湿意。
他没有看见——院墙外,那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地对视一眼。
“……太子果然护着圣体。”
“回去禀报殿下。”
“——‘以圣体为祭’这一步棋,成了。”
夜色很深。
皇都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着。
只有东跨院里,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捧着那瓶亮晶晶的眼泪,坐在床边,晃着腿,小声地哼着歌。
“小乖乖,睡吧,睡吧……”
“娘,就在这里,陪着你……”
兽趴在门口,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它没有动。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眼睛静静地望着院墙外的夜色。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