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死后，皇都反倒更静了。
朱雀大街上的血，被冲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街两边的店铺关得比平时早，走路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太子连夜清洗三皇子党羽，禁军一队一队地巡街，铁甲声在夜里能传出老远。天骄府门口，也加了双倍的守卫。
“……你们说，三皇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圣体留不得’——他说，那是‘上面’的话。”
“……上面，是谁？”
“谁知道呢。反正，这皇都的天，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天骄府，东跨院。
明珠公主来看娇娇，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娇娇姐姐！我来啦！”
“明珠妹妹！”娇娇正蹲在灶边看火，听见声音，腾地站起来，迎过去，“你手好了没有？那天，可把我吓坏了！”
“好了好了！”明珠公主笑着举起手，“你看，就是一道小口子，早没事啦！”
她说着，正要进院，袖子一甩，碰到了门框——门框上还嵌着一块当日围杀时崩下来的碎瓷片。
“嘶——”明珠公主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
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呀！”娇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你、你怎么又伤了！”
“没事没事！”明珠公主甩甩手，就要笑，“就蹭破点皮——”
她的话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娇娇忽然不说话了。
娇娇盯着她手背上那道血口子，眼睛直直的，一眨不眨。
“……娇娇姐姐？”明珠公主有点慌，“你怎么了？”
“……我，”娇娇捂着胸口，皱起眉头，“我、我好难受……”
“难受？哪儿难受？”明珠公主吓一跳，“你受伤了？！”
“不是不是……”娇娇蹲下来，捂着肚子，一脸困惑，“我、我肚子好饿！”
“……啊？”明珠公主愣住，“你、你刚才不是吃了三碗饭吗？”
“我吃了！”娇娇认真地点头，“可我就是好饿！好奇怪！”
“这饿跟平时的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明珠公主蹲下来，跟她脸对脸。
“平时饿了，我就想吃糖葫芦！”娇娇说，“可这个饿——”
“我吃了糖葫芦，也不管用……”
“它、它堵在这里——”她指了指胸口，“烧得慌……”
“像、像有只小兔子在我心里乱蹦……”
“……”明珠公主听不太懂，但她看着娇娇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还是认真地说，“那、那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等着！”
“嗯！”娇娇点头。
明珠公主跑走了。娇娇蹲在墙角，捂着肚子，越想越糊涂。
“……我明明吃了三碗饭，还有一碟子点心，还有半串糖葫芦……”
“怎么还是饿呢……”
“这饿，到底是饿，还是别的什么呀……”
她想着想着，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把那个害明珠妹妹受伤的坏人抓起来打一顿——”
“是不是就不饿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不对不对！大师兄说了，不能打人！”
“我、我怎么能想打人呢！”
“我、我是不是变坏了？！”
她越想越怕，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小声嘟囔：
“我没变坏……我没变坏……我就是有点饿……”
“可这个饿，怎么这么讨厌呀……”
午时，御膳房。
娇娇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摞空碗。她抱着肚子，看着桌上那锅还冒着热气的汤，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怎么吃不下去了呢……”她茫然地想，“我平时能吃三锅的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消息传得飞快。
下午，温如玉来了。
他贴着假胡子，提着药箱，说是来给天骄府的人看平安脉。他坐到娇娇面前，伸出手：“师妹，把手伸出来，师兄给你瞧瞧。”
“哦。”娇娇乖乖伸出手。
温如玉搭上她的脉，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师妹，”他问，“你这两天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娇娇点头，“我肚子好饿！可我吃不下饭！”
“……还有呢？”
“还有……”娇娇想了想，声音小了下去，“我、我有点想打人……”
“……”温如玉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没有说话，又搭了一会儿脉，才收回手，温温和和地说：“师妹，你最近少吃点辣，多喝点水。”
“哦。”娇娇点头，“那我能吃饭吗？”
“能。”温如玉说，“慢慢吃，别撑。”
“嗯！”娇娇咧嘴笑了。
温如玉提着药箱走出东跨院，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他走到无人的角落，摊开自己的左手——方才搭脉时，他悄悄在掌心写下两个字：
“怒兆。”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师妹，你要开始了。”
傍晚，五师兄江逐流提着一篮子糖葫芦，翻墙进了东跨院：“师妹！师兄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师兄！”娇娇眼睛一亮，扑过去，“糖葫芦！”
她抓起一串，咬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师兄，”她含着糖葫芦，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好像……吃不下了……”
“……”五师兄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差点掉了。
“你、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你吃不下了？！师妹！你、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等着！师兄这就去请郎中！”
“师兄！师兄！”娇娇拽住他，“我、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有点饱……”
“你胡说！”五师兄急得直跺脚，“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饱’过？！”
“……”娇娇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小声说，“那、那可能就是今天真的有点饱……”
五师兄看着她那样子，眼眶忽然有点发红。
“……师妹，”他哑着嗓子说，“你要是难受，就跟师兄说。”
“师兄们都在呢。”
“……嗯。”娇娇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有点想打人。”
“……想打人？”五师兄一愣，“你想打谁？师兄帮你去打！”
“不不不！”娇娇赶紧摆手，“大师兄说了，不能打人！我自己也不该想打人的！”
“我、我就是说说！”
“……”五师兄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那你吃不下就先留着。想吃的时候，再吃。”
“嗯！”娇娇点头，“谢谢师兄！”
夜里，东跨院。
娇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口那种“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烧得慌，又闷得慌。
她想起白天的事：刀光，明珠妹妹手背上的血，三皇子死前的笑，还有那句“圣体留不得”。
“……我不想再看到明珠妹妹受伤了。”她把脸埋进枕头，小声说。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受伤了。”
“可、可我为什么会难受呢……”
“大师兄说，厚道的人，看到别人受伤，会难过……”
“那我现在是难过吗？”
“可难过的感觉，怎么跟肚子饿这么像呀……”
她翻了个身，又想了想，小声补了一句：
“……我不想变坏。”
“我不想打人。”
“可是我好像有点想打人了。”
窗外，月光斜斜地落进来。
兽蹲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尾巴轻轻扫了扫门槛。
像在担心什么。
同一夜，皇都某处客栈。
温如玉独自坐在灯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页泛黄的残卷——那是他十六年前从丹谷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他把残卷摊在灯下，找到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七情者，喜怒哀惧恶欲爱。”
“怒起，则圣泪化雪，冰封百里。”
他攥紧那页残卷，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骄府的方向，声音很低：
“……师妹。”
“你要开始了。”
窗外，起风了。
天边有一片云，缓缓地朝着皇都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