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陰沉沉的。
那片從昨夜就壓過來的雲，終于挪到了皇都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街上的禁軍比昨天還多，巡街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街邊的百姓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搓了搓手︰“……要變天了。”
“可不是。三皇子一死，這皇都的天，就沒晴過。”
暗處，一雙雙眼楮正盯著天驕府。
三皇子雖死，他的一黨還在——漏網的死士，替他辦事的人，還有那些說“聖體留不得”的人。他們沒有散，只是藏進了更深的陰影里。
三皇子的仇，他們要報。
上面交代的事，他們也要辦。
聖體，留不得。
當夜，天驕府，東跨院。
明珠公主這兩日陪著嬌嬌住在這里，夜里睡得正香。忽然，院牆外，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翻了過來，落地時，連一片葉子都沒有驚動。
刀，出鞘。
“……唔？”
明珠公主在睡夢里翻了個身，听見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
一把雪亮的刀，正朝她劈下來。
“……啊——！”
她尖叫著滾下床，摔在地上，刀擦著她的發絲，砍進了枕頭里。
“救命——！嬌嬌姐姐——！”
黑影的刀又一次舉起來。
就在這時，灶房的門被踹開——嬌嬌端著熱湯，剛走到門口，準備給明珠妹妹送一碗暖暖身子。
她看見那把刀正朝明珠公主落下去。
“ 當——”
湯碗砸在地上，碎了。
熱湯潑了一地，白氣騰騰。
“明珠妹妹——！”
嬌嬌跑過去，撲在明珠公主身上，張開雙臂，把她整個人護在懷里。
刀再一次到了眼前。
這一次，嬌嬌沒有閉眼。
她仰頭，看著那把刀，看著那些黑衣人——她想起了明珠妹妹手背上的血，想起了那天朱雀大街上的刀光，想起了那句“聖體留不得”。
心口那團堵了很久的“餓”忽然炸開了。
她仰頭，大哭。
“哇——！”
不是哭冰牆那種哭法。
這一次，她哭得太狠了，眼淚珠子一串一串從她臉上滾下來，滾到半空，忽然——化作了一片一片的雪。
雪從她頭頂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落在長街，落在屋頂，落在皇都每一座殿宇的瓦上。
雪落之處，那些舉著刀的黑衣死士一個接一個僵在了原地。
他們被冰封當場，成了晶瑩的冰雕，還保持著舉刀的姿勢——刀尖離那兩個小姑娘，只有一臂之遙。
整個皇都，都在下雪。
全城的人，都看見了那個白頭發的小姑娘站在雪里哭。
“……雪？”
“大半夜的，怎麼下雪了？！”
“你們看——天驕府那邊！那個小姑娘——”
“是聖體！是那個聖體！她、她哭了——”
“她一哭，全城都下雪了？！”
“天……三皇子一黨，被、被冰封當場了！”
“聖體怒了！是聖體怒了！”
百姓們既敬畏，又害怕。有人腿一軟，跪了下去，沖著天驕府的方向磕頭；有人躲進屋門縫里，扒著門框偷看。
“……別看了別看了！快回屋！那雪說不準會凍死人！”
“可、可她不是咱們皇都的福氣大人嗎？她怎麼會——”
“噓！別亂說！聖體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太子聞訊趕來。
他騎在馬上，遠遠地就看見那個站在雪里的小姑娘——她哭得驚天動地，滿街的冰雕還保持著舉刀的姿勢。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過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壓著聲音，對身後的禁軍說︰“……清場。一個閑人都不許靠近。”
“是！”
明珠公主從嬌嬌懷里爬起來，又驚又怕，又心疼。她看見嬌嬌哭成那樣，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嬌嬌姐姐！你別哭了！我、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你、你別哭了——”
“你剛才差點就死了！”嬌嬌抱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知不知道！”
“我、我差一點就又看到你受傷了！”
“……我知道我知道！”明珠公主拍著她的背，哄小孩一樣，“我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胳膊腿都在！”
“你別哭了好不好？你一哭，全城都下雨——不對，都下雪了！”
“……”嬌嬌抽噎著，哭聲小了一點，可抱她抱得更緊了。
五師兄翻牆趕來，看見滿街的冰雕，又看見師妹哭成那樣，手忙腳亂︰“師妹！你別哭！師兄這就給你買糖葫蘆去！”
他轉身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想起她昨天說“吃不下糖葫蘆”，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你，”他轉過身，聲音有點啞，“你想要什麼？”
“師兄都給你弄來。”
獸不知什麼時候也竄了出來。它先撲向那些冰雕，圍著轉了兩圈，確認它們真的動不了了，才退回嬌嬌身邊，低頭，用腦袋輕輕拱了拱她的胳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像在哄她。
“……獸。”嬌嬌抽噎著，騰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頭，“我、我沒事……”
“我、我就是……有點生氣……”
她哭到最後，聲音啞了，眼淚也沒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明珠公主被她抱在懷里，動彈不得，只能一下一下拍她的背，拍著拍著，自己眼眶也紅了。
“……嬌嬌姐姐，”她小聲說，“你哭完這一場，以後可不能再亂哭了。”
“你一哭，全城都要跟著下雪了。”
“……”嬌嬌吸了吸鼻子，半天，悶悶地說，“那、那我盡量……不哭……”
“可要是有人再欺負你，”她想了想，又認真地補了一句，“我、我還哭！”
“……”明珠公主又好氣又好笑，眼淚卻掉得更凶了，“行行行！你哭！你哭！本宮這條命，值全城一場雪，不虧！”
禁軍們圍上來，把那排冰雕一具一具抬走，抬得小心翼翼的——誰也不敢踫壞了，誰知道聖體的雪，踫壞了會不會再哭一場。
溫如玉遠遠站在人群里。
他看著這場雪，看著那個哭得驚天動地的小姑娘，想起殘卷上那行字，聲音很輕︰
“……怒起，則聖淚化雪，冰封百里。”
“……師妹，你開始了。”
他早該知道的。從她昨天說“想打人”開始，他就該知道的。
他低下頭，攥緊了袖口里那頁殘卷。
雪落了大半夜，才漸漸停了。
皇都的屋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三皇子一黨的冰雕，還立在長街中央，被禁軍團團圍住，等著天亮後處置。
國師府。
燕長庚站在窗前，看著滿城銀白，很久，很久。
身後，一道黑影低聲說︰“聖體哭了。全城都看見了。”
“……嗯。”國師的聲音听不出喜怒，“這丫頭的怒，怕是……要醒了。”
“那……按上面的意思——”
“她今天護住的是公主。”國師打斷他，“明天護住的，可能就是整個皇都。”
“……告訴上面，聖體的事，急不得。”
黑影沉默片刻，低聲應了，退了下去。
燕長庚望著窗外那片被雪洗過的天，表情復雜。
“……十六年前，也是這樣一場雪。”
“……她和她娘，真像。”
天驕府，東跨院。
雪停了，嬌嬌蹲在雪地里，抱著膝蓋，看著自己吐出的白氣，小聲說︰
“我、我好像……不會餓了……”
她抬頭，看著滿城的雪︰“可這些雪，是我哭出來的嗎？”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化了。
她一只手攏了攏脖子上那兩顆溫涼的珠子，另一只手摸了摸晚晴姐姐送的玉佩，忽然想不起來——晚晴姐姐第一次見她時，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她皺著眉想了半天，只記得晚晴姐姐的手很涼。
心口那團“餓”的位置現在空空的，像有什麼東西剛剛破土而出。
她說不清那是好是壞，只覺得心里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我好像會生氣了。”
可她不知道這股火要往哪兒放。
遠處天邊，那片壓過來的雲散了。
而國師府那盞燈下，那本寫滿名字的冊子，又多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