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公审台前停了。
那马蹄声不紧不慢,从南门方向一路踏过皇都大街,踏过那些挡在公审台前的百姓头顶,最后停在台底下。
满场都静了。
那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没有人知道这辆青篷马车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可那马蹄声太稳了,稳得让人不敢出声。
百姓们纷纷回头。
车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脚。
那只脚穿着一双素白的布履,踏在皇都的青石板上,不声不响。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从车里走了出来。
一身青灰的衣裙,腰间系一条素带,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一支白玉簪横在发间。脸很白,眉眼很清,像雪后初晴的一竿竹。她在车辕边站定,扫了一眼公审台上那个面色铁青的国师,又看了一眼台中央那个被押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白发小姑娘。
目光在娇娇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的眼尾红了一下。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从怀里把那枚玉佩捧了出来。
手缓缓抬起来。
掌心里托着一枚白玉佩。
那玉佩在皇都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幽蓝幽蓝的光。
那光不是玉本身的光。
是玉上刻的一道纹,泛的光。
那道纹弯弯绕绕,像一座冰棺的轮廓。
“诸位大人。”年轻女子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公审台的每一个角落,“青梧城,萧晚晴。”
“今日入京,只为一件事。”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公审台底下,把那枚玉佩高高举过头顶。
“诸位,请看这枚玉佩。”
“玉上刻的是什么?”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
有人认出来:“是一座冰棺!”
“对。”萧晚晴道,“这是一座冰棺的刻纹。”
“这玉佩是我萧家的家传之物。”
“这背面的冰棺刻纹,我萧家世代守着它,从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
公审台上,国师的脸唰地白了。
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拂尘上的丝一根一根绷紧了。
萧晚晴没看他,只看着台下的百姓,一字一句地说:
“这座冰棺在极北的冰窟里。”
“冰棺里封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灵氏阿沅。”
“十六年前,国师燕长庚,是奉了墟天之命,把她封进了那座冰棺。”
“对外,他说,灵氏阿沅是灾星,封她,是为了镇灾。”
“可真相呢?”
萧晚晴的声音陡然一沉。
“真相是,那座冰棺不是用来封她的。”
“那座冰棺是用来护她的。”
“冰棺上这道纹,是护纹。护住冰棺里那个人的纹。”
“国师当年封她,不是要镇她。”
“是因为,有人要杀她。”
“他把她封进冰棺,是把她藏起来。”
“可他,对天下,撒了一个谎。”
“他说,她是灾星。”
“他说,她克死苍生。”
“他说,圣体现世,冰封九州——今天,他又拿这一套话,说娇娇克死先帝。”
“这一切,都是他编的。”
“他为什么编?”
萧晚晴的目光终于抬起来,直直钉在主审位上那个银发老者脸上。
“因为,他要,借天下人的手,除掉这个被他亲手藏了十六年的人。”
“因为,他怕。”
“他怕这个被他藏在冰棺里的圣体,有一天,会知道,当年,到底是谁,要杀她。”
台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娃娃,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妇人把娃娃往怀里一搂,眼泪也下来了。想起雪落那夜,她抱着这个娃娃,跪在自家门口,等那个黑衣人动不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在天上落雪的小姑娘,自己,也是从一座冰棺里,被放出来的。
公审台上死一般静。
百姓们张着嘴,忘了呼吸。
有人腿一软,跪坐在了青石板上。有人攥着身边人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有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有老臣,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有年轻官员,脸白得像纸。有几个国师一党的人,往后缩了缩,手悄悄按在了腰上。
太子站在人群里,手猛地攥紧了——他等的那个能翻案的人,来了。
国师燕长庚缓缓站起来。
脸白得像纸。攥着拂尘的手,指节泛青。
盯着萧晚晴,盯了足足三息。
然后,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一派胡言。”他的声音,尖得像刮玻璃,“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公审台上,妖言惑众!”
“来人!”他猛地一甩拂尘,“把这妖女,和那灾星,一起,拿下!”
身后的甲士闻令又要拔刀。
“我看谁敢。”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太子从人群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走到公审台边上站定,玄色锦袍在风里猎猎响。他抬起头,看着主审位上的国师。
“国师。”他道,“青梧城萧姑娘,持家传信物,入京陈词。”
“她手里那枚玉佩,是萧家世代相传的家传之物。”
“你连让她说完,都不敢吗?”
“你急着杀人,是怕,她说出什么?
你怕她说出,当年,是谁,要杀那个刚生下女婴的灵氏阿沅?
你怕她说出,那道护纹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国师的手抖了一下。
看着太子,又看了看台下那一片黑压压、张着嘴等他回话的百姓,又看了看台中央那个被押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白发小姑娘。
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执掌国师印这么多年,杀过的人,抄过的家,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公审台前,当众拆他的台。
今天,来了一个青灰道袍的年轻女子,拿着一枚他以为早就毁了的玉佩,把他十六年前那个谎,一层一层,撕开了。
而这,才刚撕了一个角。下面的东西,还压在那座极北的冰底下,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提。
就在这时。
台中央,娇娇怀里那个麻辣丹包袱忽然微微发烫。
额角那个雪花泪滴的印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迷迷糊糊抬起头,看着台底下那枚被高高举起的白玉佩。
那枚玉佩上的冰棺刻纹在她眼里忽然亮了。
那幽蓝的光从玉佩上一点一点飘起来,绕过公审台,绕过百官,绕过满城百姓,最后落在她额角那个印记上。
额角的印记,和那枚玉佩遥遥共鸣。
屋脊上,贴假胡子的温如玉捏着银铃的手猛地一紧。
那只银铃没有响。
可它自己震了一下。
银铃的震,和那枚玉佩的亮,落在同一个频率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认亲。
萧晚晴站在台底下,看着这一幕,手也抖了。
怀里那枚玉佩,烫得几乎要握不住。
找了十六年的那个人,就在台上。
屋脊上,四道影子缓缓站直了。
大师兄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看着台底下那个举着玉佩的青灰道袍女子,又看了看台上那个抱着包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小师妹。
今天这一关,看来不用出手了。
有人替他们把师妹的身世一点一点揭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