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那一拍惊堂木，脆响还在公审台上荡。
那只手缓缓抬起来。
“时辰到。”他道，“将这灭世灾星，当场……”
“且慢。”
人群里，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人群最后排，缩着肩膀，一点点往前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那娃娃小脸冻得通红，在她怀里缩成一团。
挪到公审台前，膝盖一软，跪了。
“大人。”她声音在抖，“民妇，有句话要说。”
国师皱眉：“你要说什么？”
“雪落皇都那夜。”妇人抬起头，眼泪也下来了，“民妇的娃娃，在门口捡煤核。”
“翻墙进来的，是个黑衣人。”
“他手里，提着刀。”
“民妇那一下，腿软了，跑不动。”
“是……是天上忽然落了雪。”
“那黑衣人，举着刀，一动不能动，冻成了一块冰。”
“民妇的娃娃这才没被砍着。”
说到这儿，把怀里的娃娃往上举了举。
“这雪，就是她哭出来的。”
抬手一指台中央那个白发赤脚、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小姑娘。
“大人说她不祥。”妇人哭着道，“可她那夜，救了民妇一家子。”
公审台上静了一瞬。
台下有百姓，开始悄悄点头。有人想起那夜皇都漫天飞雪，有人想起自家门口那个冻成冰坨的黑衣人。
国师拂尘一甩：“那是她施的妖术！”
“妖术？”人群里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一个穿皂衣的厨役，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油光，围裙还没解，像是刚从御膳房跑出来。
“大人！”他嗓门粗，“御膳房那把火，也是她哭灭的！”
“小的亲眼看见！”
“她嘴里喷了个小火苗，蒸笼都着了！”
“小的都以为要烧死了！”
“是她自己，急得哭了！”
“她眼泪一掉下来，化成雪，火就压下去了！”
“她要是灾星，她哭什么？”
“她哭着，把自己喷出来的火，哭灭了！”
人群里嗡的一声。
一个药铺掌柜，从人堆里挤出来，穿着长衫，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放回去的戥子。
“小的药铺，就在天骄府斜对面。”掌柜把戥子往袖子里一塞，又道，“那夜雪落，满街死士冻成冰，百姓家一个，没伤着。”
“小的亲眼见她蹲在冰雕前头，抱着包袱，哭得比谁都凶。”
“那夜她哭出来的雪，救了整条街，小的记到现在。”
“这样的人，是灾星？”
一个小乞丐，从台底下钻出来，穿一身破棉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果子。
“我也要说。”他奶声奶气，却把嗓子扯得老高，“她给我果子吃！”
“我在天骄府门口蹲了三天，没人理我。”
“她从府里出来，把一篮子果子，一个一个，塞给我们。”
“她自己赤着脚，比我还瘦！”
“她要是灾星，她为什么，把吃的，给我？”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挑着担子，担上还插着一串一串红果子。
“还有我！”老伯把担子往地上一放，“她把那剑宗的魁首冻成了冰雕。”
“她蹲在冰雕前头，急得直哭。”
“她说，她要赔我两筐桂花糕！”
“我卖了三十年糖葫芦，头一回见，把人冻住了，还要赔桂花糕的！”
“她要是灾星，她赔什么桂花糕？”
一个接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百姓们从人群里往前挤。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皂衣的厨役，有攥着果子的小乞丐，有挑着糖葫芦担的老伯。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一个接一个，跪在公审台前。
“她那夜，救了我家男人。”
“她那场雪，没冻一个百姓。”
“她哭出来的，不是灾，是雪。”
“她救的人，比她冻的人，多十倍！”
人群里，“圣体不祥”那四个字，像被一盆一盆的水浇灭了。
有人喊：“圣体是好人！”
紧接着，一呼百应。
“圣体是好人！”
“她没冻过一个百姓！”
“她救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国师大人，你凭什么说她不祥！”
公审台上，国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个被他架上来的“灾星”，竟在皇都百姓心里是这样一个人，他万万没想到。
拂尘一甩，厉声道：“够了！”
“民妇俗子，懂得什么天命！”
“她克死先帝，是铁证！”
“时辰到，行刑！”
身后的甲士闻令拔刀。
雪亮的刀从鞘里抽出来，映着公审台上的白霜。
娇娇缩在台中央，抱着那个麻辣丹包袱，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跪下来，也不知道那些刀为什么拔出来，只知道那个念卷子的老爷爷要杀她。
甲士一步一步往台中央走。
就在这时。
人群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公审台前。
“你们要杀她，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紧接着，那个御膳房的厨役，也站了起来。
“对！要杀她，先杀我们！”
那个小乞丐，攥着半块果子，也张着细瘦的胳膊，挡在最前面。
“她给我果子吃！”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把担子一横，挡在台前。
“我这条老命，今天，就搁在这儿了！”
一个，两个，三个。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挡在公审台前。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双一双的肉掌，和一颗一颗被她的圣泪焐热过的心。
公审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甲士举着刀，僵在原地，不敢落。
为首的那个甲士头领，握刀的手在抖，看了看台下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主审位上面色铁青的国师，刀终究没落下去。
也是皇都人。婆娘昨夜还抱着他的腿说，雪落那夜，要不是那丫头哭出来的雪，他们家的门，早被黑衣人踹开了。
国师站在主审位上，看着台下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手抖了一下。
执掌国师印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被他定成“灭世灾星”的小姑娘，竟当着他的面，被满城百姓用肉掌护住了。
屋脊上，四道影子缓缓把刀推回了鞘里。
大师兄松了按刀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民心倒了。”江逐流低声道。
太子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亮了。
往前迈了半步，玄色锦袍的袖子却被一个老臣悄悄拉住。老臣冲他摇了摇头，又冲主审台那边，使了个眼色。
太子停住脚。现在还不是他站出来的时候，得等。等那个真正能翻案的人来。
有了这满城百姓，他手里那道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遗诏，分量就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皇都，南门方向。
一辆青篷马车慢悠悠驶进了城门。
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车辕上挂着一枚白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一道幽蓝幽蓝的冰纹。
屋脊上，贴假胡子的温如玉，捏着银铃的手忽然一顿。
盯着那枚玉佩，瞳孔缩了一下。
那冰纹他认得。
此纹与丹谷同源。
捏着银铃的手缓缓松开了。
忽然明白，为什么娇娇额角那个印记从方才起就烫得那么厉害。
那不是怕。
那是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