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小蘑菇在她掌心里一明一暗地亮着。
娇娇盯着它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蘑菇有一股淡淡的、像刚蒸好的米糕那样的香。她舔了舔嘴唇，没多想，一仰脖子，把那朵小蘑菇塞进了嘴里。长这么大，从冰窟里出来，没谁跟她说过，草地上的东西不能乱吃。
蘑菇在她嘴里化开，软得像一团云。
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眯起来。这一世吃过糖葫芦、桂花糕、御膳房烧糊的点心，却没吃过会自己亮的东西，也没吃过这么软、这么甜的东西。把最后一点蘑菇咽下去，砸了砸嘴。
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草叶上，又有一朵小蘑菇从草底下冒出来，比刚才那朵大一点，伞盖上泛着淡绿色的光。蹲下身，把那朵也摘了，塞进嘴里。
这一朵是辣的。
嗷地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里，张着嘴，呵出一大口热气，舌头伸得长长的，在风里扇了两下。那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掉下来，又被她眨了眨眼睛眨回去了。
辣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辈子，还没被一样东西辣成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顺过来。舔了舔嘴唇，咂了咂，觉得这辣也不是不能吃，抹了一把嘴，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一张小脸被辣得通红，眼眶也红，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坏事。
往前走。
草叶上开着那种紫色的小花，一摇一摇的。蹲下来，摘了一朵，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舔了舔花瓣。那花瓣是酸的，酸得她一缩脖子，把花瓣吐掉，又往前走。
草地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红色的小果子。那果子挂在细细的枝条上，被风一吹，一摇一摇的。蹲下来，摘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扔进嘴里。那果子是甜的，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又抓了一把，塞进怀里。那果子在她怀里滚了滚，硌得她痒痒的。
一边走，一边吃。那两只脚在草地上踩得草叶哗啦哗啦响，草叶上的露珠落她一脚面，她也不管。从青梧城一路走到皇都，还没走过这么软、这么香的路。
不知道，就在把那第一朵小蘑菇塞进嘴里的时候，头顶上长白头发的那个地方，已经悄悄冒出了一点绿绿的小芽。那小芽刚冒出来的时候，只有针尖那么大。一边走，一边吃，那小芽就一点一点往上长。
走出了那片齐腰高的草地。
前面是一片林子。林子不高，树叶子是那种绿得发亮的绿。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金斑。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不知道多少年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两只光着的脚踩上去，叶子下面还冒出一点一点的、蓝色的光。
嗷了一声，蹲下来，扒开那层叶子。叶子底下是湿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像雨后泥土的香，还有一颗一颗小小的、像玻璃珠那样的石头。捡了一颗，攥在手心里，那石头温温的。
把那颗石头塞进怀里，拍了拍，听见怀里那半块桂花糕和那把红果子撞在一起，发出一阵脆响，又觉得这一路走，这怀里的东西越装越多。
林子里的树上，结着一嘟噜一嘟噜的红果子，比她刚才在草地上摘的那种大一圈，在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金光下红得发亮，像一盏一盏小灯笼。踮起脚够了一下，够不着。那果子挂在树杈最外面那一根枝上。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一下，啪地蹿上了树杈，蹲下来摘了一颗最大的，在袖子上擦了擦，扔进嘴里。
那果子是甜的，甜得她眯起了眼睛，一屁股坐在树杈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着，一颗一颗地摘，一颗一颗地吃。那果子的汁溅在她下巴上，红得发亮。
不知道，头顶上那点小芽已经长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伞盖边上还冒了一圈细细的、白白的小绒毛，伞盖上正泛着淡淡的绿光，一明一暗。
正吃得高兴，忽然听见林子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那声音不像是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落叶，往她这边来。
停下嘴，低头看。
树底下的落叶堆里，蹲着一只兔子。那兔子不是白的，也不是灰的，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青。它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耳朵尖上泛着一点淡淡的紫，正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她。
娇娇眨了眨眼。
那兔子也眨了眨眼。
“喂。”娇娇趴在树杈上，对着那只兔子喊了一声，“你是这儿的吗？”
那兔子张了张嘴。
“你才是这儿的。”它说，“你打哪儿来的？”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差点从树杈上摔下去，一把抱住树干，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只青兔子。
“你你你你你。”她指着那只兔子，“你会说话？”
那兔子舔了舔爪子。那只爪子是淡青色的，爪子底下踩着一片不知道落了多少年的叶子。
“废话。”它说，“这儿是万灵秘境。这儿的东西，都会说话。”
远处的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喊声，穿过一层一层的树叶飘到她耳朵里，已经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不知道，那是大师兄他们正在找她。他们从传送门里出来，落在同一片林子里，喊了她一上午。
也不知道，头顶上那朵小蘑菇，已经又长大了一圈。那伞盖的边上，已经泛出了一圈淡淡的、金红色的光。
从树杈上溜下来，蹲在那只青兔子对面，两只手抱着膝盖，两只光着的脚踩在落叶上，落叶底下的蓝光被她踩得一闪一闪。
“喂。”她说，“你知道这儿哪儿有糖葫芦吗？”
那兔子看了她一眼。
“糖葫芦是什么？”它问。
“就是。”娇娇比划了一下，“一串，甜甜的，酸酸的。”
那兔子歪着头，看了她半天。
“没有。”它说，“这儿只有蘑菇。”
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摘的那几朵蘑菇还剩一朵，攥在手心里。
张了张嘴，一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我还能再吃一朵吗？”
那只青兔子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林子里忽然刮过一阵风。那风把树叶吹得哗啦一声响，把娇娇头顶上那朵小蘑菇的伞盖，吹得晃了晃。
那只青兔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它盯着娇娇的头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你你你。”它指着娇娇的头顶，“你头上长了个什么东西？”
娇娇眨了眨眼。
伸出手，往自己头顶上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