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伸出手，往自己头顶上摸了一把。
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长在头顶长白头发的那个地方，伞盖上还泛着淡淡的绿光。愣了一下，抓住它往下拔，那东西软软的、凉凉的，还在手里晃了晃。
拔不动。
两只手一起上，攥住那朵蘑菇的伞盖，脚蹬着地，往后使劲，两只脚在落叶上蹬出两个坑。那蘑菇像长在她头顶上一样，一动不动。拔得脸都憋红了，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朵蘑菇的伞盖。
“喂。”她抬头看那只青兔子，“这是什么？”
那只青兔子蹲在落叶堆上，两只前爪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她。两只耳朵尖上的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蘑菇。”它说，“长你头上的。”
娇娇张了张嘴。
“我头上怎么长蘑菇了？”
“你吃的。”青兔子说，“你吃了两朵。两朵都长你头上了。”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一把抱住自己的头，两只手捂着头顶那朵蘑菇，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那那那那那拔不下来怎么办？”
“拔不下来。”青兔子舔了舔爪子，“长你头上了。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娇娇嘴巴一瘪，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里，刚要张嘴哭，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那声音比刚才她听见过的都密。
那声音不是风。
那声音是好多好多树叶，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响得很密，很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林子深处，往她这边跑。
青兔子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嗷”地叫了一声，蹿到旁边一棵树上，蹲在树杈上，往下看。
“来了。”它说。
“什么来了？”娇娇抬头看它。
“灵植。”青兔子说，“闻见你头上蘑菇味儿了。”
娇娇还没反应过来，林子最外面那棵树，“哗啦”一声，一根树枝从树上抽了下来，像一条蛇，直直奔她头顶上那朵蘑菇伸去，扫过她脸前，带起一股落叶的腥气。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抱着头往旁边一滚。那根树枝抽在她刚才坐的地方，落叶被抽得满天飞。
“喂。”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根树枝，“你干什么？”
那根树枝晃了晃。
“把蘑菇给我。”它说，“你头上那朵，给我。”
娇娇两只手捂着头顶，往后退。
“凭什么？”
“这是我的。”那根树枝说，“这蘑菇本来长在我树下。你吃了，还长你头上。你得给我。”
娇娇嘴巴一瘪。
“我吃的就是我的。”
那根树枝“哗啦”一声，又抽了过来。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两只光着的脚踩在落叶上，啪嗒啪嗒响，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根树枝在她身后追着，抽得落叶满天飞。跑过一棵树，那棵树上又伸下来一根树枝，也奔她头顶来。
“把蘑菇给我。”那根也喊。
再跑过一棵，那棵树上也伸下来一根。
“给我给我给我。”
身后追着的树枝，一根接一根，像一片会跑的树林。
娇娇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把红果子往身后扔。扔一颗，身后一根树枝就停下来抢一颗，一边跑一边扔，身后追她的树枝就少了一根。
跑过一丛紫色小花。那丛小花从地上站起来，根须在地上爬着，奔她脚边来。那花瓣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把蘑菇给我。”它说。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往那丛小花身上一扬。那丛小花“哗啦”一声，缩回了土里。
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那颗温温的蓝色玻璃珠，往后一扔，身后三根树枝同时停下来抢。趁着这一空当，转身钻进两棵树中间。
“喂。”她对着树上蹲着的青兔子喊，“哪儿能跑？”
那只青兔子蹲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抱着一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红果子，一边啃一边说。
“往前跑。”它说，“前面有一面墙。墙后面它们进不去。”
娇娇嗷地应了一声，往前跑，两只脚在落叶上踩得啪啪响，怀里那半块桂花糕和那颗蓝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阵脆响。头顶上那朵小蘑菇，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跑过一棵又一棵树，身后追她的树枝越聚越多，连成一片像会跑的林子，一边追一边喊。
“把蘑菇给我。”
“你跑不掉的。”
“这是我的。”
娇娇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桂花糕。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舍不得。又从怀里掏出那把红果子，一颗一颗往身后扔。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小腿倒得飞快，胸口那口气却怎么也喘不匀，可那些树枝在她身后追得更快。跑过一丛齐腰高的草，那丛草“哗啦”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根须在地上爬着，拦她的路，草叶上还挂着刚才她没吃的那种紫色小花。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旁边斜刺里扑了出来，正是一直缀在她身后的兽。闷吼一声，一口咬断了缠上来的几根草藤，又拿肩膀把她往旁边一撞，自己横身挡在她和追来的树枝之间。背上的毛全炸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对着那一片追来的树枝龇出了牙。那些树枝竟顿住了，它们闻得出这东西身上的气味，一时不敢上前。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从那丛草上跨了过去。跨过去的时候，头顶上那朵蘑菇被草叶子刮了一下。
跑过一道矮矮的土坡，一脚踩空，从土坡上滚了下去，滚到坡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头顶上那朵蘑菇“啪”地撞在土坡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捂着脑袋，嗷地叫了一声。
抬头一看，前面果然有一面墙。那墙不高，灰黑色的，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那面墙跑，两只脚踩在地上，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刚跑到墙根底下，身后追她的树枝，全停了。
那些树枝挤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晃了晃，不敢再往前。
娇娇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喂。”她指着那些树枝，“你们怎么不追了？”
那根最先追她的树枝，晃了晃。
“这是灵族的墙。”它说，“我们进不去。”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捂着胸口喘气，两颗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自己头顶上那朵还在晃的蘑菇。
张了张嘴。
“这蘑菇。”她说，“真拔不下来？”
青兔子从树上跳下来，蹦到她脚边，仰着头，看了一眼她头顶上那朵蘑菇。
“拔不下来。”它说，“你得让它熟。”
“熟了呢？”
“熟了它自己掉。”青兔子说，“你现在拔，越拔它长得越快。”
娇娇嘴巴一瘪，两只手捂着头顶，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
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不高，灰黑色，上面刻着一行一行她不认识的字。
墙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在风里一点一点地亮了。那光淡淡的，像她刚才在草里看见的那种绿光。
娇娇伸出手，想去摸那墙上的字，那只手刚抬起来，墙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像摇篮曲那样的哼声。
停住了手。
那只手还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墙根底下。
那哼声，她听见过。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过。长这么大，从冰窟里出来，除了大师兄他们，还没听过谁给她哼过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