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那一声回响，落了下去。
娇娇站在原地，那只手还抬在半空摸着自己的头顶。两只光着的脚踩在凉凉的石头上，石头面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盯着长廊尽头那片淡淡的光，看了半天。
那只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往前走，两只光着的脚踩在凉凉的石头上，一步一步，踩出很轻很轻的响。
长廊两边的墙上，一幅一幅的画从她眼前过去。走一步，画上面的人就动一下，那些淡淡的颜色就亮一下。
第一幅画，画着好多穿白袍的人，站在雪地里拜塔。一走近，那些人仰起的头，就跟着她转。走过去，那些头又转了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兽也跟着她钻进了这面墙——它到底是灵族的血脉，那墙拦得住灵植，却拦不住它。从她身后钻出来，刚要凑上来蹭她的手，眼角余光瞥见第一幅画里塔下伏着的那头异兽，浑身的毛一下炸了，嗷呜一声伏地呜咽，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娇娇顺着它的目光抬头。画里塔下那头异兽，眉目间，竟和她这只兽一模一样——原来它是灵族守护兽的后裔。
第二幅画，画着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抱着怀里那个小孩。一走近，那女人的肩膀就动一下。走过去，那女人又转了回去，低着头。
一边走一边哼，调子从嘴里跑出来，落在凉凉的石头上，一点一点荡开。
哼的还是那支调子。哼一句，两边墙上的画，就亮一下。不哼了，那些画就暗下去。
不知道，头顶上那朵蘑菇，在她哼起来的时候，伞盖边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一明，一暗，跟着她哼的调子，一起亮。
走近下一幅。
第三幅画，画着一座冰窟。
那冰窟不高，洞顶挂着一根一根的冰棱。冰棱尖尖的，在淡淡的光底下，像一排牙。冰窟中间，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还是那件白裙子，长头发垂在肩膀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孩。
娇娇站住了。
盯着那幅画，抬起手指着画里那座冰窟，指着画里那个女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长这么大，就是在那样一个冰窟里，待了十六年。那冰窟里的冰棱，她一根一根数过。
不知道画里这个女人是谁，可她知道，画里那个冰窟，就是她待过的那个地方。
那只手还抬着，指着画里那个女人。
“这是。”她说，“这是我待过的地方。”
长廊里没有人应，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四幅画，画里那个女人，把怀里那个小孩，交给了一个站在冰窟门口的人。那是个披着灰斗篷的身影，背影像个年轻人。那个灰斗篷的身影伸出手，把那个小孩接了过去。
画里那个女人，低着头，看着那个灰斗篷的身影把小孩接走。白裙子的下摆，在画里，被一阵风吹起来一点。那只手，抬起来，在那个小孩的脸上，摸了一下。
娇娇盯着那幅画。
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拳头，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只觉得，画里那个女人，手在抖。
画里的人跟着她的脚步转了转头。
第五幅画，画里那个女人，一个人，坐在冰窟里。
那个灰斗篷的身影不在了。那个小孩不在了。冰窟门口，多了一道她不认识的符。那道符，把冰窟的门，封了起来。那道符是淡淡的金色，在画里，一闪一闪。画里那个女人坐在冰窟中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长头发垂下来，把半张脸挡住了。
头顶上那朵蘑菇，在她盯着这幅画的时候，伞盖边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一下子亮得晃眼。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掉下来，掉下来的时候，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跟着晃了一下。
那眼泪掉在凉凉的石头上，洇开一个一个小小的水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长这么大，除了被辣到，除了疼，除了刚才画里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看她那一眼，她还没这样哭过。
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哼得比刚才重了一点。那调子落在石头上，震得两边墙上的画都跟着晃。哼一句，两边墙上的画就亮一下；哼得越重，那些画就亮得越晃眼。走过的那些画，画上面的人都仰着头，跟着她哼的调子一起晃。
走到长廊尽头。
长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门不高，灰黑色的，跟她刚才进来那面墙是一个颜色。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一道她不认识的纹，还刻着一行她同样不认识的字。可她看着那字，就知道那字说的是什么。
那字说的是，灵族。
张了张嘴。
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
不知道灵族是什么意思。长这么大，听见过人，听见过妖，听见过魔，还没听见过灵。只知道，从那个冰窟里出来，除了大师兄他们，除了国师，除了太子，除了街上那些人，还没人跟她说过她是从哪儿来的。也没问过，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抬起手，想去摸那扇门上的字，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想起刚才摸那面墙，被墙吸进来那一下。
那只手刚抬起来，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那响，像有人，在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扇门。
门后面，又传来一声响。这一声，不是咳。这一声，是一个人，在说话。
那声音很轻，很软，跟她刚才哼的那支调子，是一个调子。
“你来了。”那声音说。
娇娇站在原地，那只手还捂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盯着那扇门，张了张嘴。
“你是谁？”她说。
门后面，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凉凉的石头上，一点一点，荡开。
那笑声，跟画里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看她那一眼，是一个味道。
“我是。”那声音说，“等你了，好久的人。”
娇娇那只手，从嘴上，放了下来。
伸出手，想去推那扇门，手刚碰到门，门像水一样荡开了一圈。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
那只手撑在门后面，门后面不是墙，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淡淡的、发着金红色光的雾。两只光着的脚踩进雾里，雾里温温的。
整个人被那扇门吸了进去。
门后面，那温温的雾把她整个人裹住。两只光着的脚踩在雾里，雾里有一股淡淡的、像小时候在冰窟里闻过的那种香。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那圈金红色的光，在雾里亮得晃眼。
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谁，只知道那声音说，等她了，好久。长这么大，还没谁等过她这么久。那只手在雾里往前伸了伸，雾温温的，轻轻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