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那只手还抬在半空。
看着自己指尖前面那面墙。墙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正一点一点地亮，那光淡淡的，像水，从墙里面往外漫。那只手越伸越近，指尖碰到墙的时候，那墙像水一样，荡开了一圈。
嗷地叫了一声。
那只手整个陷进了墙里，想抽回来，可它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抽不回来，那只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墙又荡开了一圈。
整个人，被那墙一点一点地吸了进去。
最后看见的，是那只青兔子蹲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她，张了张嘴，像在喊什么。可她已经听不见了。整个人陷进了墙里，眼前一黑。
然后，落在了地上。
不是落叶，不是草，是一种凉凉的、滑滑的石头。两只光着的脚踩上去，凉得她一缩，嗷地叫了一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四下里看。那石头面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站在一条长廊里。
那长廊不宽，两边的墙很高，一直顶到看不见的地方。长廊顶上有光，那光不是金的，也不是白的，是淡淡的，像月亮刚出来那一会儿的光。墙上画满了画，不是用笔画上去的，是用一种她不认识的、淡淡的颜色嵌在墙里面的。画上面的人，像活着的。
往前迈了一步。
长廊两边的墙上，一幅一幅的画，从她眼前过去。
第一幅画，画着好多人。那些人的脸淡淡的，像被水晕开的。那些人穿着长长的、白白的袍子，头上戴着她不认识的冠，站在一片雪地里，中间围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那东西是一座塔，塔顶冒着一点淡淡的光。那些人仰着头，对着那座塔，在拜。
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不知道那些人在拜什么，也不知道那座塔是什么塔，只觉得，那座塔顶那一点光，她在哪儿见过。
又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幅画，画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脸也是淡淡的，像被水晕开的。那女人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的裙子，长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孩，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孩。那小孩被一块布包着，只露出一张脸。
娇娇站住了。
盯着那幅画。
那女人的背影，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长头发，那白裙子，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那两只手。
就那么站在那幅画前面，仰着头，盯着画里那个女人的背影，张了张嘴。
然后，哼了起来。
哼的，不是她想哼的。那调子从她嘴里跑出来，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哼这个，很轻，很软，像她小时候在冰窟里听见过的。
哼着哼着，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地软了。可这调子，她会。
不知道，头顶上那朵蘑菇，在她哼起来的时候，伞盖边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又亮了一圈，那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小脸照得一明一暗。
哼着哼着，画里那个女人的背影，动了。
不是看错了。
那女人的长头发，被一阵风，吹了一下。那女人怀里那个小孩，抬起了手。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画里那个女人。
那女人没有回头。
可那女人怀里那个小孩，抬起了手，指着她。
娇娇往后又退了一步，那只脚踩在凉凉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长廊两边的墙上，一幅一幅的画，在她哼起来的时候一点一点地亮了。那些画上面的人像活了过来，仰着头，看着她。
抱着头，蹲在地上。
不知道该怎么办。长这么大，从冰窟里出来，还没见过谁会从画里伸出手来指她。
蹲了半天。
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里那个女人，还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孩。那女人没有回头。可那女人怀里那个小孩，那只指她的手，还举着。
娇娇张了张嘴。
又哼了起来。
调子还是那支，比刚才轻了些。哼着哼着，画里那个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女人，终于，回过头来了。
回过头，看着画外面的娇娇。
那张脸在画里淡淡的，像被水晕开的，她看不清那张脸，可她知道，那女人在看她。
娇娇嗷地叫了一声。
两只手捂住了脸，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长这么大，除了被辣到，除了疼，还没这样哭过。
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画里那个女人，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从画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的，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头顶上那朵蘑菇，在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伞盖边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亮得晃眼。
娇娇捂住嘴，不敢出声。
那只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那手凉凉的，像她小时候在冰窟里摸过的那种凉。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画里那个女人，又转了回去，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孩。
长廊两边的墙上，那些亮起来的画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画上面仰着头看她的人，也一个一个闭上了眼。
娇娇蹲在地上，捂着嘴，半天没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凉凉的石头上，一点一点洇开。不知道那是什么眼泪。这一世，除了被辣、除了疼，她还没为别的事掉过泪。
蹲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扶了一把墙。
抹了一把脸，抬头看那面墙。
墙上，在那幅画旁边，一点一点地浮现出几个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从墙里面透出来的。
那字，她不认识。
可她看着那字，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那字说的是，灵族遗孤。
张了张嘴。
不知道灵族遗孤是什么意思。长这么大，还没人跟她说过她是从哪儿来的。她只知道，那幅画里那个女人，刚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还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头顶上那朵蘑菇，还在。那伞盖边上，那一圈金红色的光，还在亮。
张了张嘴。
“娘？”
长廊里，没有人应。只有她自己那一声，在凉凉的石头之间，荡了一圈。
那一声“娘”落下去，长廊顶上那淡淡的光，忽然晃了一下。长廊尽头，那看不见尽头的地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回响。
那回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应了一声。
两只光着的脚踩在凉凉的石头上，那只手还抬在半空，摸着自己的头顶，站在那条长长的、冷冷的长廊里，一个人听着那一声很远很远的回响。
不知道那一声是谁应的，只知道那一声，她听着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