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果树长在秘境最底下的一片洼地里。
那棵树不高，也就三丈，可树冠铺得极开，把整个洼地都罩在阴影里。树皮是金的，叶子也是金的，风一吹，满树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谁在下金子雨。树顶上，托着一颗果子。
那果子不大，也就拳头大小，皮是半透明的，里头裹着一团金光，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
树下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太子的金甲卫列成一个圆阵，把树心护住。国师那边来的是几个黑袍人，不穿铠甲，手里各捏着一张符，符纸上的火一闪一闪。圆阵外头，还有七八个各家的天才，有的拿刀，有的掐诀，有的踩着飞剑，谁也不先上，都在等。
等谁先死。
江逐流从一棵金叶子树上滑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使刀的天才劈向金甲卫，刀光还没落地，他脚底下“噗”地冒出一根藤，把他脚踝缠住，往地里拖。
“啧。”江逐流蹲在树杈上，“这树还护食？”
花弄影蹲在他旁边，扇子半遮着脸：“别下去。这树底下的土，是活的。”
“那我们怎么抢？”
“搅。”花弄影把扇子一收，“大哥要的是搅乱，不是抢。”
他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大小的圆片。那圆片一扬手，哗啦一声撒出去，落在人群四周，“咔”地弹开，变成一人多高的小铜人，张牙舞爪地冲进场子。
“机关铜人？”江逐流眼睛一亮。
“次品。”花弄影翻了个白眼，“撑不过十息。”
那几十个铜人冲进圆阵，金甲卫和黑袍人不得不分神去挡。阵脚一乱，几个各家的天才趁机扑向树顶。万灵果在树顶上跳了一下，金光突然亮了三分，把那几个天才震得从半空栽下来。
温如玉从另一边走进场。
他那身走方郎中的衣裳早就不白了，袖口全是草汁。他也不抢果子，只在人群边缘转悠，见谁打得狠，就往谁后颈上撒一把粉末。撒完就走，脚步不快不慢。
没过多久，场上一个使锤的大汉抡到一半，鼻子一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手里的锤飞出去，砸在旁边人的脚面上。
“谁——”那人刚骂出一个字，温如玉已经飘到下一个人身后，手掌在那人后心轻轻一拍。
那人浑身一麻，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后心凉了一下。
“二哥这手绝。”花弄影在树上啧嘴。
“别夸他。”江逐流把机关鸟掏出来，“他撒那粉末是痒粉，撒完自己也得跑三步。”
场上乱成一团。
万灵果在树顶又跳了一下。
这一下跳得高，它从枝头上弹起来，悬在半空中，那团光在皮底下跳得越来越快，像一颗心脏在加速。树底下的金叶子，哗啦一声全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地金光。
“果子要熟了！”有人喊。
“抢！”
人群像炸了窝的蜂，全往树顶扑。金甲卫的圆阵终于守不住，被黑袍人一把符火烧穿两个角。剑光、掌风、符箓的火光搅在一起，把洼地照得通亮。
就在这时——
洼地东边的地面，“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打出来的。是地面本身在震。那金叶铺成的地，像水一样，从中间往两边荡开一圈波纹。
所有人都停了半息。
波纹中间，一只光脚踩了出来。
白白的，小小的，脚趾冻得有点红，踩在金叶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然后是另一只脚。
再然后，那个人从地里站了起来。不，不是站，是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整个人从那圈波纹里浮出来。白斗篷，白头发，头顶上顶着一朵巴掌大的发光蘑菇，蘑菇伞盖一明一暗。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舍得吃的桂花糕，糕边儿被她捏得发了黏。
灵娇娇茫然地站在战场中间。
她左右看了看。
她头顶上那朵蘑菇，“啵”地亮了一下。
全场死一样地静。
太子的金甲卫举着刀，僵在半空。黑袍人捏着符，忘了念咒。几个各家天才踩着飞剑，悬在树顶，眼珠都直了。
江逐流在树杈上“啊”了一声，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怎么……怎么在这儿出来了？”花弄影一把没抓住他。
温如玉站在人群边上，脸色瞬间白了。他手已经按在药箱上，可他没动，他知道，他一动手，全场的眼睛就都落在他们这边。
娇娇自己倒是不慌。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金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棵金光灿灿的大树。她吸了吸鼻子。
“好香。”她很认真地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糖葫芦香。”
全场还是没人说话。
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袍人喉结动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袖中，他想掏符。
他手刚伸到一半。
“咻。”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去。那黑影是一只木头鸟，翅膀扇得飞快，铁喙闪着冷光。它一翅膀拍在那黑袍人手腕上，拍得那黑袍人“哎哟”一声，袖里的符飞了出去。
机关鸟落回江逐流肩膀上，翅膀还在扇。
“圣体在此！”江逐流从树杈上跳下来，往娇娇身边一站，扯着嗓子喊，“谁动她一下试试？”
花弄影在心里骂了一句“你能不能小声点”，可手已经把扇子展开，往娇娇另一侧一站。温如玉从人群里绕出来，走得不紧不慢，站到娇娇身后。
三个人，一左一右一后，把娇娇围在中间。
娇娇仰头看了看他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江逐流压低声音，“你不是在墙那边吗？怎么从地里冒出来了？”
“门后面有一条道。”娇娇认真地说，“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你就跟着道走过来了？”
“嗯。”娇娇点头，“道上可香了。”
江逐流看了花弄影一眼。花弄影看了温如玉一眼。三个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祖宗，从秘境腹地一路闻着香就走到战场中间来了。
树顶上，万灵果又跳了一下。
这一下，它彻底从枝头脱开了。
它悬在半空中，那团金光在皮底下跳得像要炸开。整个洼地的金叶子全飞了起来，围着它转。风也起了，把所有人的衣袍吹得猎猎响。
“熟了！”有人嘶吼，“果子熟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
一个踩着飞剑的家族天才第一个扑上去，手里的剑直取万灵果。他快得像一道箭。
他还没碰到果子。
树底下那片活了的土，猛地蹿出十几根金藤，像长了眼睛，缠向他的脚踝。那天才在空中拧了个身，剑一劈，斩了三根藤。可藤越来越多，把他整个人缠成了个粽子，往地里拖。
“救——”
他话没喊完，已经被拖进去半截。
黑袍人群里有人低吼一声：“结阵！”几张符同时打出去，火光把金藤烧退一圈。金甲卫趁势冲上，刀盾齐举，往树顶压。
场面又乱了。
可这次乱得不一样。
所有人的眼睛，不只盯着万灵果了。
他们都在瞟场中间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
圣体。
谁都知道她是谁。谁都知道国师发了话——“圣体在此，格杀勿论”。可谁也都记得，天骄大会上，她一哭，整个皇都都下了雪。
没人敢第一个动。
江逐流的机关鸟在他肩膀上转了一圈，铁喙对着场上每一个黑袍人。花弄影的扇子半开着，扇骨里藏着的那张符已经点亮。温如玉的手垂在身侧，袖中三粒药丸已经准备好了。
娇娇被他们围着，自己倒是东张西望。
她看着那棵金光灿灿的大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这个果子，能吃吗？”
场上，离她最近的一个金甲卫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她问能吃吗——”旁边的人咬牙切齿，“这可是万灵果！有价无市！”
“我知道。”娇娇很认真地想了想，“可是它看起来，甜甜的。”
她头顶上那朵蘑菇，“啵”地又亮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
悬在半空中的万灵果，动了。
它不是往树顶飞，也不是往任何一个高手手里飞。
它转了个方向。
那团金光裹着它，像一颗被线牵着的珠子，晃晃悠悠，朝着场中间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飘了过去。
全场人的眼睛都跟着它转。
江逐流的嘴张成了一个圆。花弄影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温如玉的手在药箱上攥紧了。
娇娇抬头，看着那颗飘过来的果子。
她眨了眨眼。
“哎？”她说，“它自己过来了？”
万灵果飘到她面前，停住了。那团光在她面前一跳一跳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娇娇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果皮。
“嗡——”
整个洼地，所有的金叶子，全在这一瞬间定住了。
然后，所有的光，像被一只手拨开一样，朝着她指尖那一点，涌了过去。
树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不是娇娇的，也不是树上的，是从她身后、从那面她刚走出来的方向飘过来的。很轻，很软，跟壁画长廊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娇娇没回头。她只是把那颗飘到手里的果子，捧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她小声说，“比糖葫芦好看。”
她不知道，在她抬头的那一瞬，树顶上，一双被金光遮住的眼睛，已经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