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睁开的时候，整个洼地里的金光，暗了一瞬。
不是灭了，是像被谁用手捂了一下。娇娇捧着手里那颗果子，抬头往上看。
树顶的金叶子里，飘下来一个人。
白道袍，白拂尘，头发白了大半，两鬓犹黑，仍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一进秘境，他周身那层掩年龄的术散了，露出本来模样。他飘得不快，足尖在金叶子上一点，就落了地。落地的时候，金叶子在他脚底下转了个圈，没敢挨着他的鞋面。
燕长庚。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袍人，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捏着符。太子的金甲卫见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各家天才踩着飞剑，悬在半空，也没人敢出声。
国师在秘境里，就不是朝堂上那个要讲道理的老臣了。
他落了地，拂尘一甩，先看了一眼场中的混战，又看了一眼太子的金甲卫。
“太子殿下的人，”他声音不高，“可以退了。”
太子那边带队的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身边一个老副将一把按住。老副将冲那副将摇了摇头——走。
金甲卫开始撤。撤得不快，可很齐，像退潮一样，一圈一圈往后缩。
各家天才见势不对，有几个已经悄悄捏了剑诀要溜。
“留下。”燕长庚头也不回。
他身后四个黑袍人同时抬手，四张符飞出去，贴在洼地四周的树上。树上金叶子“轰”地亮起，一张光罩从天而降，把整个洼地罩在里面。
没人走得了了。
燕长庚这才转过脸，看向场中间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
她手里还捧着那颗果子。果子在她掌心里一跳一跳，光透过她的指缝漏出来，把她半张脸映成金的，她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一明一暗，跟那颗果子一个节奏。
燕长庚的目光，在那颗果子上停了一瞬。
“万灵果。”他说，“熟了七十年，没人碰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
花弄影手里的扇子“唰”地展开。江逐流肩上的机关鸟，铁喙转了个方向，对着燕长庚。温如玉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粉末，攥在掌心。
“国师。”温如玉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温和和，“果子熟了，是大家的。你一个人拿走，怕是不好看。”
“大家的？”燕长庚看了他一眼。
他这一眼很淡，温如玉后脖子一凉。燕长庚认出他这个走方郎中了。公审台上，他见过这张脸。他没说话，目光又移回娇娇身上。
“把果子给我。”他说。
娇娇捧着果子，歪头看他。
“为什么？”她问。
“它不是你的。”燕长庚说，“它是这个天下的。”
“天下的？”娇娇想了想，“天下是谁？天下能吃吗？”
场边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燕长庚没笑。他抬起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掌心对着娇娇。
“我再说一遍。”他说，“把果子给我。”
他掌心里，浮起一团黑气。那黑气不是烟，是雾，雾里隐约有字，一个一个，转着圈。江逐流看不懂，可他肩上的机关鸟突然扑棱着翅膀往后缩，铁喙抖得像在打摆子。
温如玉脸色变了。
“墟天的符。”他声音压得极低，“大哥说的没错——他背后真的有人。”
燕长庚那只手往前一探。
那团黑气像活过来一样，张开，罩向娇娇手里的果子。它不快，可它罩过来的时候，整个洼地的金叶子都不动了，连风都停了。
花弄影的扇子“啪”地砸在那团黑气上。
黑气只晃了一下。花弄影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扇子“咔”地裂开一道缝。他低头看了一眼扇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团黑气，脸都白了。
“这什么玩意儿？”他骂。
“别碰。”温如玉一把把他拽回来。
黑气已经罩到娇娇头顶。
娇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团黑气。她没躲。她甚至把那颗果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这个，”她很认真地说，“是它自己飞到我手里的。”
“我不给。”
黑气罩下来了。
罩到她头顶那一瞬——
她头顶上那朵蘑菇，“啵”地亮了。
不是她哭，不是她怒。是那朵蘑菇自己亮的。它那伞盖边上的金红光，像被那团黑气激怒了一样，“唰”地涨开，撞在黑气上。
黑气跟金红光撞在一起，没有声。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黑气，像被泼了一盆滚油的雪，从边缘开始化，化得飞快。它缩、它退、它往燕长庚那只手的方向逃。
燕长庚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收手。
可他收得慢了。
那团黑气在他掌心里“啵”地炸开，化成一缕黑烟，顺着他的袖口钻进去。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第三脚踩在一棵金叶子树上，把那棵树的树干踩裂了一道。
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手背上，一道红痕从手腕爬到肘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净气……”他声音很轻，“万灵果认主，连带着她的净气，也裹在果子上了。”
他抬起头，看娇娇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一个孩子。是看一件他必须拿到手、却拿不动的东西。
“好。”他说。
他抬起拂尘，往地上一顿。
“既然果子你不肯给。”他说，“那我就，连你一起带回去。”
他身后四个黑袍人同时往前一步。四张符在他们手里燃起来，火不是红的，是黑的。那黑火不冒烟，只发一种说不出的冷光。
温如玉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老四。”他说。
“嗯。”花弄影把裂了缝的扇子收了，从袖袋里又摸出一把。
“老五。”
“在。”江逐流的机关鸟从他肩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比刚才大了一倍。
三个人挡在娇娇前面。
娇娇在他们身后，捧着那颗果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刚才要抢她的果子，现在，好像生气了。
“你们……”她小声说，“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没人答她。
燕长庚抬起手，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拂尘上的白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他看着三个挡在前面的年轻人，像在看三只挡车的螳螂。
“玄霄宗。”他说，“门规不许随行。你们三个，是要替她死在这儿吗？”
“死？”花弄影把扇子展开，笑了一下，“国师大人，您这话说得早了点。”
他说着，扇子一抬。
袖袋里又飞出十几件小玩意儿——镜子、铃铛、发簪、小铜炉，每一件落在半空，都亮了一下。那些玩意儿，花弄影平时哄娇娇的，一件一件，全是他亲手炼的。
“我这一辈子，”他说，“炼的玩意儿多了。能打的，不多。”
他把扇子一合。
“可这几件，是给我小师妹压惊的。”
那些小玩意儿“轰”地亮成一片光，朝着四个黑袍人飞过去。
燕长庚站在光里，没躲。
他只是抬起手，在那片光里轻轻一拨。
那片光，像被一只手拨开的帘子，从中间分开，从他两边穿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树上。树身上“铛铛”两声，那几件小玩意儿，从光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灭了。
花弄影的笑，僵在脸上。
“老四。”温如玉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我看见了。”花弄影声音有点哑。
差得太远了。
这就是化神巅峰。
燕长庚往前又走了一步。他那只手，又抬起来了。这一次，他掌心里不是黑气。是一点白光。那白光很小，可它一亮，整个洼地里的金光都暗了下去。
“这是墟天印。”他说，“印上谁，谁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看着娇娇。
“我不杀你。”他说，“我只让你忘了，你是灵族。”
娇娇在他三个师兄身后，听见了这句话。
她听不懂什么叫“灵族”。可她听懂了“忘了”两个字。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壁画长廊里看见的那个画里的女人，想起自己哼的那支调子，想起刚才在雾里那声“等你了好久”。
她往后退了一步。
娇娇怀里那颗果子，跳得更快了。
娇娇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那圈金红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不是她哭。不是她怒。
是那颗果子在替她生气。
燕长庚看见那圈光，眉头皱了一下。他抬起手，那一点白光，朝着娇娇，推了过来。
“对不起了。”他说。
那一点白光，推出去的时候，娇娇忽然把手里那颗果子，往怀里一揣。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白头发的老爷爷。
她没有哭。
她只是说：
“你不能让我忘了。”
“忘了的话，”她说，“就没人记得我娘哼过什么了。”
那一点白光，停在了半空。
停在娇娇鼻尖前三寸。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斗篷吹起来一角。她那只手，按在胸口揣果子的地方，指节发白。
燕长庚看着她。
他掌心里那点白光，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师父把他封在这秘境门外时，说过的一句话——“她娘要是哭了，你别拦。她要是不哭，你更别拦。”
他的手，慢慢、慢慢地，放了下来。
可就在他收手的那一瞬，洼地东边那扇他看了一路的门“轰”地开了。门里，一道青衣的影子站了起来，手里横握着一柄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