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个青衣人，走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断剑横在身前。金红色的光从他身后门里涌出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娇娇脚边。
他走到娇娇身边，站定。
没说话。
国师看见他，停住了。
“玄霄宗。”国师说，“剑尊，顾长渊。”
顾长渊没答。他只是把断剑横得更稳。他那只手背上，还沾着刚才在壁画长廊上摸塔时蹭下的金粉。
国师看了看他手里那柄断剑，又看了看他。那一眼里，有一点极复杂的东西，像认出了一件旧物。
“十六年前。”国师说，“你一剑，斩了墟天一只眼。你以为那是兽。”
顾长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国师说，“你那一剑，斩的不是兽，是墟天的一个守印人——正是当年要对那个刚出生的女婴下手、被你一剑拦下的那个。”
顾长渊没说话。他握剑的手，指节在收紧。
“所以你这剑，断了。”国师说，“不是兽咬的。是墟天，给你记的一笔账。”
顾长渊还是没说话。
可他那柄断剑，在他手里，“嗡”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很低，像一头困了十六年的兽，终于醒了。
娇娇在旁边听着。她听不懂什么叫墟天，什么叫守印人。她只看见，她大师兄的手，在抖。
她师兄，从来没有抖过。
“你把剑放下。”国师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你那一剑，折了你三十年修为，你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顾长渊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走出去，他肩头上，有血渗出来。不是新伤。是旧伤。他没运功压。他让那血，就这么顺着青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金叶子上。
温如玉在他身后看见了那血。
“大哥——”他声音都变了。
“别过来。”顾长渊说。
他声音很平。可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跟他说完。”
国师看着他那一步，看着他肩头渗下来的血，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人。”他说，“可惜了。”
他抬起手。这一次，他掌心里不是黑气，也不是白光。是一道金红色的印。那印，跟秘境墙上那些画，一个颜色。
“这是墟天印。”他说，“我印下去，你就忘了你是谁。你忘了她，你就不会疼了。”
顾长渊没躲。他把断剑，横在身前。
那道印，落下来了。
落在断剑上。
“嗡——”
断剑震了一下。顾长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他每退一步，地上的金叶子就裂开一道缝。退到第三步，他嘴角溢出血来。可他手里那柄剑，没放下。他甚至把剑，又往身前横了横。
“大哥！”花弄影扑上去。
他刚扑到一半，国师身后一个黑袍人抬手一张符，火“呼”地烧过来。花弄影袖子一撩，把那把裂了缝的扇子挡在身前。扇子“咔”地碎了。火舔在他手臂上，他闷哼一声，半边袖子烧了，露出一截通红的小臂。
江逐流的机关鸟从半空扎下来，铁喙直啄那黑袍人的眼睛。黑袍人一抬手，把机关鸟拍飞。机关鸟撞在一棵金叶子树上，掉下来，半边翅膀折了，在地上扑棱。
“小玩意儿。”黑袍人冷笑，“也敢——”
温如玉的手掌，贴在他后心。
那黑袍人话没说完，整个人软了下去。温如玉把他放倒，回头喊：“老五，你的鸟！”
江逐流从树上滑下来，捡起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手都在抖。他把那只鸟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娇娇在他们身后，把这一切，全看见了。
她看见大师兄嘴角淌血，还把剑横在身前；看见四师兄半边袖子烧没了，还把碎扇子往地上扔；看见五师兄抱着那只折了翅膀的木头鸟，眼圈红了；也看见二师兄手贴在那个黑袍人后心上，指尖在抖。娇娇长这么大，看见过坏人，看见过血月教的人，看见过三皇子的死士，看见过国师，却没见过她的师兄们被人打成这样。
娇娇怀里那颗果子“啵”地跳了一下，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那圈金红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娇娇没有哭，只是慢慢地把那颗果子从怀里拿出来捧在手里，低下头看了一眼。
“你，”她很轻地对果子说，“也看见了对不对？”
果子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
她那双眼睛，刚才还是湿的，可现在，湿的地方干了。那里面有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委屈，是火。
娇娇往前走了一步。
温如玉看见了她的眼神，整个人僵住了。
“师妹——”他想拦。
娇娇没理他。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顾长渊身边。
顾长渊嘴角还在淌血。他看见她走过来，眼睛一下睁大。
“回去。”他说。
娇娇没回。
她抬起手，把那颗万灵果，塞进顾长渊手里。
“你拿着。”她说，“帮我拿着。”
顾长渊一愣。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还在跳的果子，又抬头，看着他的小师妹。
然后，娇娇转过身，看着国师。
她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他。
“你，”她说，“把我大师兄，打流血了。”
国师看着她。
“你把我四师兄的扇子，打碎了。”
“你把我五师兄的鸟，翅膀打折了。”
她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平得让温如玉后脖子发凉。
“你刚才，”她说，“还想让我，忘了我娘。”
她那眼睛里的火，跳了一下。
“我以前，”她说，“不知道什么叫生气。我以为，生气就是肚子饿。”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要把整个洼地里的金叶子，都吸进肺里。
“现在我知道了。”
“生气，”她说，“就是看见他们流血，我心里有个地方，烧起来了。”
她那眼泪这才落下来。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那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半空，没有化成冰晶，它“轰”地燃起来，化成一朵小小的金色火焰，浮在她掌心里。
秘境顶上，乌云骤然压下来。不是一道，是九道天雷，一道接一道连环劈下，全砸在那层护着娇娇的光幕上。万灵果的净气堪堪撑着，每接一道，金光就暗一分。温如玉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上前一步，是替师妹去扛那雷；退后半步，是眼睁睁看她一个人扛。
那火焰不烫。可它一燃起来，整个洼地里所有的金叶子，都跟着亮了。风停了。火停了。那四个黑袍人手里的符，一张一张，自己熄了。
温如玉手里那枚银铃，“叮”地炸响。
墨无痕在远处门前，手里那三面阵旗，“啪”地全亮了。
顾长渊手里那颗万灵果，在他掌心里，跳得像要炸开。
国师看着那朵浮在她掌心的金色火焰，第一次，退了一步。
他掌心里那道墟天印，还亮着。可那点亮，在她那朵金色火焰面前，像被人用手指捻了一下。
“七情……”他声音发紧，“第二层，怒。”
他看着娇娇。他那只手，抬在半空，没收回来。
“你就为了几个师兄，”他说，“动怒？”
娇娇看着他，金色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
“不是几个师兄。”她说。
“是我，全部的师兄。”
她那只手抬起来，掌心那朵金色火焰飘了出去。
它飘得不快，像一只被风吹着的萤火虫。可它飘过的地方，地上那层墟天黑火、那些符纸、那些罩住洼地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化了。
国师看着那朵火飘到自己面前。
他这一次，没躲。
他只是把拂尘，横在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