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夜。
雪没停。北荒的雪，不是皇都那种轻飘飘的雪。它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像有人在拿小石子扔你。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在最中间。江逐流在前面开路，手里那只机关鸟虽然折了翅膀，可它那只小脑袋，一直指着北边。墨无痕在后面压阵，三面阵旗插在背后，替他们挡着风。花弄影走在娇娇旁边，半边袖子烧了，他把那件破袖子，撕了，露着半截红伤的胳膊。他没喊冷。
那只从壁画里钻出来的灰毛小兽，也蜷在娇娇脚边，一路跟着不肯走。它是灵族守兽的后裔，认了娇娇身上的气味。
娇娇走在最前面。
她那两只光脚踩在雪地里，已经踩不出印了，雪太厚，每走一步，雪就没到她小腿。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那圈金红光一明一暗，像给他们打着一盏小灯。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花弄影先撑不住了。
“师妹。”他说。
娇娇停下来。
“歇一歇。”花弄影说，“大师兄背上，也得喘口气。”
娇娇回头看了一眼。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脸已经白了。他那嘴角，也有一道血——他刚才在秘境里，被那道“空”扫了一下。他一直没说。
娇娇走过去。
“二哥。”她说。
“没事。”温如玉说。
“你嘴角有血。”娇娇说。
温如玉抬手，抹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红，笑了一下。
“蹭的。”他说。
娇娇没拆穿他。她只是把自己肩上那个小包袱，解下来。那包袱里，除了她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从青梧城带出来的那点干粮。她翻了翻，翻出半块桂花糕。那桂花糕，就是那夜东偏殿里，她递给国师、又被他咬了一口还回来的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桂花糕，掰成四块。
一块，给温如玉。一块，给花弄影。一块，给江逐流。最后一块，她放在顾长渊胸口。
“大师兄。”她说，“你先存着。”
“等你醒了，”她说，“再吃。”
温如玉背过身，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他没嚼出味来。他只是把那块糕，咽了下去。墨无痕走过来，把他那块糕，也塞给了江逐流。江逐流想说什么，墨无痕摇了摇头。他不饿。他只是看着他大师兄。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墨无痕用阵旗，在山坳边上，布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圈，不挡风，只挡别的——挡墟天的眼睛，挡雪地里那些不该听他们说话的东西。花弄影从袖袋里，摸出最后一件能用的东西：一盏小灯笼。那灯笼里，是他自己炼的光。它亮起来，不烫。它把山坳里那一小片地，照得温温的。
温如玉把顾长渊，放在最里头。
他把顾长渊那只化了一半的手，用布条重新缠了。他把那件外袍，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他旁边，坐下来。
娇娇坐在他旁边。
她那两只光脚，终于有了点知觉。她把脚缩进外袍里。她看着顾长渊的脸。他闭着眼。他那张脸，还是那张冷脸。可他现在，不冷了。他只是在睡。
雪，还在落。
山坳外面，雪横着飞。山坳里面，那盏小灯笼，温温地亮着。
娇娇看了顾长渊很久。
然后，她哼起了那支调子。
没有词，就是“啦啦——啦——”。那调子很轻，像她小时候在冰窟里一个人哼给自己听的。她哼一句，停一下，哼一句，停一下。
温如玉手里那枚银铃，“叮”地响了。
不是被风碰的，是它自己响的。它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铃舌自己撞着铃壁，跟娇娇哼的那个调子一个节奏。
温如玉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铃。
他把银铃，举起来。
那枚银铃，在灯笼的光里，转了一下。它不响了。它只是把它那个铃口，对着北边。
北边。
冰宫飘走的方向。
“它在指。”江逐流凑过来看。
“嗯。”温如玉说。
“指什么？”花弄影问。
温如玉没答。他只是把那枚银铃，递到娇娇面前。
娇娇看着那枚银铃。
她那只手，伸出来，碰了一下。银铃碰在她指尖上，“叮”地一声，又响了。这一声，比刚才那声大。它响的时候，山坳外面，那些横飞的雪，顿了一下。
娇娇抬头，看北边。
北边的天上，黑云又让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浮起一座虚影。一座冰宫。
不大。在云上面，像一个玩具。它在往北边飘。可它飘得很慢。它像在等人。
江逐流怀里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啾”地叫了一声。他把鸟掏出来。那只鸟，又把它那只小脑袋，指着北边。
花弄影看着那只鸟，又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座冰宫。
“它在叫我们。”他说。
没人说话。
雪，落在山坳里。那盏小灯笼，温温地亮着。顾长渊在地上，躺着。他那只手，搭在胸口。他那呼吸，很轻。
娇娇看着北边那座冰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顾长渊。
“大师兄。”她说。
她那声音，很轻。
“你以前，”她说，“总说，你不走。”
“你说，门规说师兄不得随行。可你说，山下的客栈，不许住一个游侠。”
她那只手，把他那只没化的手，包住。
“现在，”她说，“你睡着了。”
“你不是不走。”她说，“你是走不动了。”
她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没让它掉下来。
“你以前，”她说，“在冰窟门外，站了一夜。”
“你以为我看不见。”她说，“我在冰里，看见了。”
“你那时候，”她说，“替我站着。”
“现在，”她说，“换我替你走。”
她那只手，把他那只大手，贴在自己脸上。他那只手，是凉的。她把它焐了一下。
“你睡。”她说。
“我去北边。”她说，“那座宫，在叫我。”
“我知道它是什么。”她说，“它跟我娘，有关系。”
“我去看看。”她说，“我看完了，回来，告诉你。”
她那只手，从他脸上，放下来。她把他那只手，放回他胸口。她把那件外袍，给他掖好。
她站起身。
她那两只光脚，踩在山坳的雪地上，已经冻得发紫。她没觉得冷。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那座冰宫。
那座冰宫，在云上面，浮着。它不亮。它只是在那儿。像一盏，给她照着路的灯。
她转过身，看着她那几个师兄。
温如玉坐在雪地上，手里那枚银铃，还指着北边。江逐流把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揣回怀里。花弄影把那盏小灯笼，提在手里。墨无痕把那三面阵旗，重新插在地上。
“我不走快。”娇娇说。
“我等你。”她看着温如玉，“等你什么时候，能走了，我们再走。”
“我不丢下他。”她指了指顾长渊，“他睡多久，我等多久。”
“可北边那座宫，”她说，“不能不等。”
温如玉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想劝她，想说，大师兄现在这样，我们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能再往北走。
可他看着娇娇的眼睛。
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这个小师妹十几年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睛看过人。她以前的眼睛总是亮的，总是好奇的，总是把坏人当成好人的。她现在这双眼睛不亮了，可它比亮，更稳。
“好。”温如玉说。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娇娇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她在顾长渊旁边，坐下来。她把自己那件白斗篷，解下来，盖在他身上。她那件白斗篷，是掌门转交的。掌门说，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他替她娘，收了十几年。她以前，睡觉都要盖着它。现在，她给了他。
她没穿白斗篷，只穿着那件单衣坐在雪地里。
她哼起了那支调子。
“啦啦——啦——”
她哼一句，停一下，哼一句，停一下。
山坳外面，雪横着飞。山坳里面，那盏小灯笼，温温地亮着。
北边那座冰宫，在云上面，浮着。
它不亮。
它只是在那儿。
像一盏，等了她十六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