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他们从山坳里出来。
兽跟在队伍最后面。它没走多远，就吊在他们身后，鼻子一直朝北方翕动，像是在等什么。
雪停了。北荒的天，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蓝，蓝得发空。风还在刮，可它不横着飞了，它从北边来，一阵一阵，吹在脸上，不疼，只是冷。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在最中间。他走得很慢。他昨天在秘境里被那道“空”扫了一下，今天早上起来，他那嘴角的血，又渗出来了。他没说，只是把那件外袍往顾长渊身上又裹了裹。
江逐流走在最前面。他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揣在怀里。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给那只鸟擦灰。他平时走路蹦蹦跳跳，今天没蹦，只是走。
花弄影走在最后面。他那只烧了的胳膊，温如玉重新给他上了药，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平时最爱美，今天头发上挂着昨天化了一半的雪也没管，只是走。
墨无痕走在温如玉旁边。他那三面阵旗，重新插在背后。他话最少，今天比平时更少，只是走。
娇娇走在最前面。
她那两只光脚，昨天在雪地里冻了一夜。今天早上起来，她从大师兄盖着的外袍角上扯下一块布，把脚包了一层。她没穿鞋，长这么大除了在青梧城那几天，就没穿过鞋。她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雪就没到她脚踝。她没说话。
她手里，拎着那个青布包。
那包里，是顾长渊那把断剑。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她把那个青布包，打开。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在布上排着。每一片上，都浮着那道纹路。昨天晚上，她用眼泪把那些纹路，又亮了一分。
她一片一片看，看完，把布包好，抬起头，看了一眼温如玉背上的顾长渊。
“二哥。”她说。
温如玉停下来。
娇娇走过去。她踮起脚，把那个青布包，从温如玉手里，接过来。她把那布包系在自己肩上。那布包不大，可它压在她肩上，沉。
她那只手，把布包的带子，紧了紧。
“我替他拿一会儿。”她说。
温如玉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背不动，这玩意儿沉，等你大师兄醒了让他自己拿。
可他看着娇娇的眼睛。
他把话，咽了回去。
“嗯。”他说。
娇娇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那肩上多了一个青布包，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她没觉得它沉。
他们走了一上午。
北荒的地，是白的。不是皇都那种薄薄一层白。是白到天边。白到你看不出哪儿是地，哪儿是天。走了一上午，他们没看见一棵树。没看见一间屋。没看见一个人。
只有风。
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吹得娇娇那头发飘起来。她那头发是白的，飘在风里，像一根一根线。
江逐流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妹。”他说。
“嗯。”
“北边，”他指了指天边上那座还浮着的冰宫虚影，“还有多远？”
娇娇看了一眼那座虚影。
那虚影，比昨天又小了一点。它在云上面，飘。
“不知道。”娇娇说。
“那我们，”江逐流说，“就这么走？”
“嗯。”娇娇说。
“那走到什么时候？”
娇娇想了想。
“走到它，”她指了指那座虚影，“不飘了。”
江逐流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它要飘到天边去呢，可他看了一眼娇娇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跟在她后面，继续走。
走到中午，花弄影那只吊着的胳膊，开始晃。他那伤口，被风一吹，又渗血了。温如玉停下来，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他重新给花弄影换药。
娇娇站在旁边，等他们。
她抬头，看北边。
北边的天上，那座冰宫虚影，又近了一点。它不飘了。它停在那儿。它在等。
“二哥。”娇娇说。
“嗯。”温如玉头也不抬。
“那座宫，”娇娇说，“我娘在里面吗？”
温如玉换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他只是把花弄影胳膊上的布条，重新缠紧。
“她不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在，”温如玉说，“她昨天，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出来了。”
娇娇没说话。
她那只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
“那她在哪儿？”娇娇问。
温如玉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眼睛，下面是黑的。他昨天一夜没睡。他一直在探顾长渊的脉。
“她在冰窟。”他说。
“冰窟，”他指了指南边，“在玄霄宗后头。”
“那这座宫，”娇娇指了指北边，“是什么？”
温如玉没答。
他看了一眼北边那座冰宫。他那只手，摸了摸袖里那枚银铃。那枚银铃，今天没响。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袖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娇娇看着他。她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她那只手，又把肩上那个青布包，紧了紧。
花弄影换好药，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那只胳膊。他没喊疼。他只是把那只胳膊，重新吊回脖子上。
“走吧。”他说。
他们又走。
走到下午，北荒的风，变了。
它不再是一阵一阵。它连成了一片。它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冰刀子，一下一下，刮你。江逐流把那件破了的袄子，裹紧。墨无痕那三面阵旗，在他背后，被风吹得猎猎响。花弄影把那只吊着的胳膊，缩进怀里。
娇娇走在最前面。
她那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她没撩，只是走。那只光脚踩在雪地里，已经踩出一条细细的印。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墨无痕忽然停下来。
他那只手，抬起来，指着前面。
前面，是一道山梁。山梁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袍。黑袍被风吹得猎猎响。他不是国师的人。他身上没有墟天的黑。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江逐流那只手，一下按在腰间的机关匣上。花弄影把扇子，从袖子里摸出来。温如玉把顾长渊，放在一块背风的石头上，让他躺平。他把那枚银铃，攥在手里。
墨无痕那三面阵旗，“啪”地展开。
山梁上那个人，没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北边。
他那只手，指的方向，是那座冰宫飘走的方向。
他嘴动了一下。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北荒，”他说，“不留外人。”
“回去。”
江逐流刚要开口，娇娇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回去。”她说。
山梁上那个人，看着她。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那个青布包、她那两只光脚、她身后那个被放在石头上青衣染血的年轻人，和那四个身上带伤的师兄。
他那眼睛，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往山梁后面，走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没回头。
“天黑前，”他说，“找个背风的洞。”
“北荒的狼，”他说，“晚上出来。”
他说完，走了。
那人走后，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印尽头，是一枚灵族纹样的铜牌。
江逐流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他，”他说，“什么意思？”
温如玉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让我们活。”他说。
娇娇也看着那个背影，那只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
她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天上，那座冰宫虚影，又浮起来了。它比昨天，近了一点。它在云上面，温温地，浮着。
它不亮。它只是在那儿，安安静静，等着她走过去。
娇娇转过身，看了一眼温如玉。
“二哥。”她说。
“嗯。”
“我们，”她说，“找个洞。”
“狼晚上出来。”她说。
温如玉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他把顾长渊，重新背起来。他的手，在背上，把他托了托。
天，黑下来了。
他们五个，加上背上那个睡着的，加上肩上那个断剑，加上怀里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一头扎进了北荒的黑里。
风，还在刮。
可他们前面，那盏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