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阿满走在娇娇旁边，小皮靴已经磨平了底，可没喊累。手抱着铜鹰，另一只手牵着娇娇的衣角。
那七个孩子走在中间。最大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叫阿石，背着最小的那个女婴，走得很稳，一只手把那女婴在背上托着。中间那五个，两女三男，排成一队，一个牵着一个，跟在阿石后面。
江逐流在前面开路。机关匣已经空了。昨天把最后一个小铜人拆了，给孩子们拼了一个小雪车，那雪车拉着最小的两个。
花弄影走在侧面，那只吊着的胳膊已经能抬起来一点了。另一只手把扇子展开，给孩子们扇风。北荒的风不热，可他扇得很认真。
墨无痕走在最后面，没旗的手垂在身侧，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他在守。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在中间，走得很慢。嘴角那道血还在，他没擦，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娇娇走在最前面。
光脚踩在雪地上，把那双皮靴给阿满了，现在脚上裹着温如玉外袍撕的布。手牵着阿满，肩上系着大师兄的断剑。
第三天傍晚，阿满停下来。
手往前指了指。
“到了。”他说。
娇娇抬头看。
前面是一片平地，平地的尽头立着一座宫。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宫。它不是金的，不是玉的，它是冰的。
它从平地上长出来，高十二层，墙是透明的，顶是尖的。每一层的飞檐都挂着冰棱，在傍晚的光里反着一种很淡的蓝。
它不大，比皇都的皇宫小得多。可它站在那儿，就像已经站了三百年。
它不高，可高到他们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它的顶。
它不远，可它站在那儿，就像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
娇娇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
温如玉袖里那枚银铃，“叮”地一声，响了。
不是风，是它自己响的。铃口对着那座宫。
娇娇的手顿了一下。
往前走。
光脚踩在平地上。那平地不是雪，是冰，透明的冰。脚踩在上面，能看见底下冻着的石头。石头缝里冻着的，是灵族的旗。
那些旗，已经碎了。可它们的纹路，娇娇认得。
和她在秘境里见过的灵族壁画上的纹，一样。
走到宫门前。
那门是冰的，高，宽，从地上一直立到第一层的飞檐。门上刻着纹，和她额头上的金色鳞纹像。
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门。
那门凉。手在门上摸了摸，没推，只是摸。
那门上，有一个凹槽。
那凹槽不大，只有她的指尖大，形状是一滴泪。
娇娇看着那个凹槽。
想起秘境里看见的那幅画。画里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在冰门上刻那道符，刻完符，在符底下刻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封印非囚，乃护”。
这道门，和那道门，是一对。
这道门，要开，得有一把钥匙。
那钥匙，不是剑。不是符。
是，泪。
圣体的泪。
娇娇的手从门上收回来，眼睛看了一眼那个凹槽。
知道该怎么做。
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解下来，放在地上。
站在门前。
娇娇的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娇娇要哭。
娇娇心里想着她娘，想着她在冰窟里一个人长到十六年，想着她娘把她交给掌门自己走进冰窟，想着她娘在画里最后看她一眼，说“乖”。
娇娇的眼眶热了。
娇娇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娇娇刚要让它掉下来——
那门“嗡”地一声，自己开了。
娇娇的手停在半空。那滴眼泪在她眼眶里没掉下来，她的手还举着，眼睛瞪着那扇门。
那门自己往两边开，开得很慢，吱呀一声，像一个老人不知多少年没说过话，终于开了口。
它开了之后，门里面不是黑，是光。
那光是暖的，从门里面涌出来，涌到娇娇脸上，把她的白头发照得发金，把那身单衣照得发金，把那两只光脚照得发金。
娇娇的手从眼角放下来。那滴眼泪没掉，被她收回去了。
站在那儿，看着那扇自己打开的门。
那只脚刚迈过门槛，又停住，问：“这门，要不要买票？”
“它，”江逐流在后面凑过来，“它怎么自己开了？”
娇娇没答。
那只眼睛看着那道门里面。
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那点金色鳞纹温温的。
明白了。
这道门，要的，不是她的泪。
这道门，要的，是她。
从冰窟里长到十六岁，走了这么远，哭过，怒过，丢过，找回来过。把大师兄的剑背在肩上，把七个孩子从冰窟窿里接出来。
走到这儿了。
不需要再哭来证明什么。
娇娇站在这儿，门就开了。
娇娇把地上那个青布包重新系回肩上。
转过身，看那几个师兄。
温如玉把顾长渊放在地上，看着那扇门，眼睛眯了一下。
“它认得你。”他说。
“嗯。”娇娇说。
“它，”温如玉说，“等的，就是你走到这里。”
娇娇点了点头。
那只眼睛看了一眼身后那八个孩子。
阿满站在最后面，手抱着铜鹰，眼睛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瞪得很大。
阿石背着那个小女婴，手把女婴在背上托紧。
娇娇走过去。
蹲下来，和阿石平视。
“你，”她说，“带着弟弟妹妹，在外面，等。”
阿石的眼睛，看着她。
“你一个人进去？”他问。
“我和，”娇娇说，“我师兄。”
“你大师兄，”阿石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睡的顾长渊，“也进去？”
“他睡。”娇娇说，“他睡他的。”
阿石看着她，十二岁的脸绷得很紧。
“你，”他说，“会出来吗？”
娇娇看着他。
手摸了摸他的头。白头发和她的一个颜色。
“会。”她说。
“我答应你们，”她说，“接你们出来。”
“我就，”她说，“不会，把你们再丢了。”
阿石的眼睛红了，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把那个小女婴在背上托紧。
娇娇站起身，看了一眼阿满。
“你也，”她说，“在外面。”
阿满的手抱着铜鹰，紧了紧。
“我能进去吗？”他问。
“不能。”娇娇说。
“为什么？”
“里面，”娇娇想了想，“冷。”
阿满的眼睛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再求，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他说，“早点出来。”
“嗯。”娇娇说。
转过身，看那四个师兄。
温如玉把顾长渊背起来，江逐流把机关匣扣好，花弄影把扇子收进袖子，墨无痕那只没旗的手垂在身侧。
众人都看着娇娇。
娇娇把肩上那个青布包紧了紧。
那只脚迈过那扇打开的门，踩进门里。
光脚踩在门里面的地上。那地不是冰，是暖的，像踩在春天的草地上。
脚刚踩进去，门里面“铮”地一声。那是琴声。那琴不知道从哪儿响起来，调子和娇娇哼的那支摇篮曲一样。
娇娇的脚停住，眼睛看着门里面。门里面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挂着灯。那些灯不是羊油灯，是冰做的灯，里面有一点光，温温的。
长廊尽头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衣服，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张琴，两只手在琴上拨。
听见娇娇进来，那琴停了，他抬起头。两只眼睛是金的，和那条红鱼一样。
看着娇娇。
那张脸很老，可那笑很年轻。“少主。”他说。这两个字说得比那条红鱼还老。
“你来了。”他说。
“老奴，”他说，“等你，三百年了。”
娇娇站在门口，光脚踩在暖的地上，白头发垂在肩上，肩上系着大师兄的剑，看着那个弹琴的白衣服人，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
娇娇眼里那点湿又上来了，可没让它掉，只是站在那儿。
娇娇终于走到了——娘在画里指过的地方，灵族守了三百年的那座宫。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