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弹琴的白衣人站起来。
那身白衣很旧，可它干净。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可那两只金眼睛亮，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身白衣在长廊的冰灯里飘了一下。
对着娇娇跪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两只手贴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地。
“老奴，叩见少主。”他说。
娇娇的光脚踩在暖的地上，愣了一下。
在皇都见过太子、国师、皇帝，他们都没跪。在玄霄宗见过掌门，掌门也没跪，只是蹲在山门口，给她递过一个热乎的馒头。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对着她跪下去。
手抬起来。
“你，起来。”她说。
那白衣人没起。
“老奴，等了少主，三百年。”他说。
“老奴，今天，终于，等到了。”
那声音抖。
娇娇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很轻，骨头硌手。那身白衣底下，是一把老骨头。
“你，叫什么？”娇娇说。
“老奴，没有名字。”他说。
“灵族的人，都叫我，宫灵。”
“宫灵。”娇娇说。
“嗯。”宫灵说。
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看了很久。嘴动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转，没让它掉，只是转过身。
手对着那把琴一拂。
那琴“铮”地一声。
不是他弹的，是琴自己响的。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调子和娇娇哼的那支摇篮曲一样。那调子从琴里飘出来，飘过长廊，飘过冰灯，飘到冰宫顶上。
冰宫顶上，“砰”地一声。
那是一朵花。
一朵冰做的花，从冰宫顶上开了。它是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开了之后没散，就那么开在冰宫顶上。
娇娇抬头看，嘴张着。
“砰——”
又一朵。
这一朵是蓝的，开在第一朵旁边，花瓣比第一朵大。
“砰——”
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一朵一朵从冰宫顶上开出来。它们是冰做的，白的，蓝的，金的，开在冰宫顶上，不碎，就那么开着。
长廊两边那些冰灯“叮”地一声全亮了。
那些灯不是被风吹亮的，是被那琴音点亮的。它们一盏一盏从长廊这头亮到那头，把整条长廊照得像白天。
江逐流在娇娇身后看傻了。
手把机关匣攥着。长这么大，做过那么多机关，没见过这样的。做过的机关鸟会飞，做过的天蚕丝网会炸，没做过会在天上开花的。
花弄影那只吊着的胳膊忘了疼，手把扇子举起来。扇子上画的花，和天上开的比，暗了。
墨无痕站在最后面，没旗的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天上那些花，嘴张着。话最少，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站在长廊中间，抬头看，眼睛眯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还在，可脸上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娇娇站在那儿抬头看。
光脚踩在暖的地上，白头发被那些花的光照得发金。
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宫灵。
“这里，好客气。”她说。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嘴张了张，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那身白衣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少主。”他说。
“嗯。”
“这宫，是灵族三百年给你修的。”
“它，不是给老奴住的。”
“它是给你住的。”
“灵族九百三十七口，修了它三百年。”
“他们修它，不是为了自己。”
“他们，是为了有一天你回来。”
“你回来，这宫就该开门。”
“这宫，就该给你放花。”
“这宫，就该把它三百年攒的那些好东西，全摆出来给你看。”
手对着长廊两边一拂。
长廊两边那些冰灯“叮”地一声亮得更盛。那些灯后面的冰壁上“哗”地一下浮出来一幅一幅的画。
那些画不是她在秘境里见过的那种，是彩色的。
第一幅画的是灵族的春天。灵族的人在一片草地上摘花，白头发，金眼睛，他们笑。
第二幅画的是灵族的夏天。灵族的人在一条河里捉鱼，那些鱼是红的，和那条老鱼一个颜色。
第三幅画的是灵族的秋天。灵族的人在一片林子里收果子，那些果子是金的。
第四幅画的是灵族的冬天。灵族的人围在一堆火边唱歌，老的，小的，一个不少。
娇娇看着那些画。
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眼睛红了，没哭，只是看。
“他们，以前，长这样？”她说。
“长这样。”宫灵说。
“他们，以前，也笑？”娇娇说。
“笑。灵族的人最爱笑。”宫灵说。
“他们，守了三百年墓。”他说。
“他们，守得苦。”
“可他们，笑。”
“他们说，等少主来了，我们就不用再守了。”
“他们，就能笑给少主看。”
手指了指第四幅画。
“这是，最后一年。”他说。
“这一年冬天，他们把你交给了那个不姓灵的人。”
“他们在这宫里面，围着火，唱了最后一支歌。”
“他们，唱完，就出去了。”
“出去，就没再回来。”
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那只眼睛看着那幅画。画上那些灵族的人围着火笑，她一个都不认识，可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没哭，只是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宫灵。
“你，怎么没出去？”她说。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看着她。
“老奴，是宫灵。”他说。
“老奴，不是灵族的人。”
“老奴，是这宫自己生出来的。”
“灵族的人，修这座宫，修了三百年。”
“修到第三百年，这座宫，生了老奴。”
“老奴，替他们，守门。”
“他们，都出去了。”
“老奴，没出去。”
“老奴，得在这儿，等。”
“等你，回来。”
两只金眼睛看着娇娇。
“老奴，等了，三百年。”他说。
“老奴，没白等。”
又跪下去。
两只手贴在地上，额头碰到地。
“少主。”他说。
“起来。”娇娇说。
“老奴，有一句话，等了三百年，要问少主。”他说。
娇娇的手顿住。
“你问。”她说。
宫灵没抬头。
“少主，你，饿不饿？”他说。
娇娇愣了一下，手摸了摸肚子，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昨天把最后那块干饼给阿满了。
那只眼睛看着宫灵。
“饿。”她说。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一下就亮了。
从地上爬起来，那把老骨头这一下居然利落了。手对着长廊尽头一拂。
长廊尽头那面冰壁“哗”地一声开了。
那后面不是墙，是一间屋子。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桌上摆满了东西。
不是金，不是玉，是吃的。一桌子吃的。
有糕，有饼，有鱼，有肉，旁边温着一壶酒。那些东西在桌上冒着温温的气。
娇娇的眼睛瞪着，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娇娇看着一桌子菜，先问：“这一桌，能换几串糖葫芦？”
宫灵那两只金眼睛弯了一下，那笑像个孩子。
“少主。”他说。
“这一桌子，是灵族三百年给你备的。”
“他们修这座宫的时候就知道，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画。”
“是，饿。”
娇娇把肩上那个青布包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光脚往那张桌走了一步，眼睛看着那一桌子吃的，嘴动了一下。
娇娇转过头，看那几位师兄。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站在长廊中间，眼睛看着那一桌子吃的。嘴角那道血还在，可脸上那点笑又上来了。
“吃。”他说。
娇娇的眼睛亮了，手在桌上拿起一块糕。那糕是米做的，温温的，她咬了一口。
那糕不甜，是淡的，是灵族的味道。
眼睛红了一下，可没哭，只是又咬了一口。
手把另一块糕掰成四份，一份给温如玉，一份给江逐流，一份给花弄影，一份给墨无痕。
最后一份，她放在顾长渊手边。
“大师兄。”她说。
“你先存着。醒了，再吃。”
手把那碗鱼端起来。那鱼是炖的，汤是白的，她喝了一口。
那汤鲜，眼睛弯了一下。
白头发在长廊的冰灯里垂在肩上，单衣被冰灯的光照得发金，光脚踩在暖的地上。
坐在那张桌前，吃灵族三百年给她备的饭。
长廊顶上那些冰做的花还开着，不谢，就那么开着。
像灵族那三百年没说出口的那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