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站在大殿中央，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已经烧到了底，火光暗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冰砖上。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殿外那扇门，门外的雪还在下，雪片被风卷着打在门缝上，沙沙地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越是平，越让人听着难受。没看娇娇，看着大殿尽头那扇门。门外的雪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白边。
“三百年前，墟天以通商为名，要进灵族的城。他们说，要朝贺。说带了贡品，要见灵族的王。”他说。
顿了一下。
“城门开了。他们没带贡品。带的是兵。”他说。
城门是灵族的王亲手开的，他信了，以为墟天是来朝贺的，摆了酒，备了宴，让全族的人都来。结果酒还没上，兵先进来了。
大殿里没人说话。墨无痕站在娇娇身后，沉默地听着。江逐流那嘴平时不闲着，此刻也闭得紧紧的。温如玉手里捏着银铃，铃声不响。
“他们在水井下了药。不是毒。是堕化。喝了水的人，半个时辰内浑身发软，动不了。后来墟天把这药炼成了毒，专蚀修士的魂魄。”洛清寒说。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是看着殿外那扇门。
“九百三十七口。老弱妇孺，一个没留。”他说。
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抖，说过太多遍了。三百年，每天擦灵牌，擦一块，念一个名字。九百三十七块灵牌，九百三十七个名字，念了三百年。
宫灵跪在地上，掌灯的手在抖。三百年被禁在冰宫里，不能出去。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听见了哭声，听见了刀砍进骨头的声音，听见了九百三十七口一个一个倒下。不能出去，只能听。
掌灯的手在抖。三百年，每次想起那三天，手就抖。不敢想。不敢听。可听见了。三百年，每天晚上都能听见。
“我那时候六岁。”洛清寒说。
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掌心。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三百年没干过重活。
“圣后——”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分，“就是你娘，她把我塞进供桌底下。她按着我的头，说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抬起头，看着娇娇。
“我躲在供桌底下，躲了三天。”
供桌底下很暗。那时候才六岁，怕黑，可不敢出声。圣后按着他的头说别出声。咬着手指头，咬得指甲都快断了。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头一天，外头还有喊。喊的是我爹娘的名字。喊的是邻居。喊的是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喊到傍晚，就只剩倒的声音了。”他说。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三百年，每次说到第二天，手就攥紧。记得那个声音，忘不了。
“第二天，没喊的了。只剩倒的。一个，一个，倒在地上。像麻袋从台阶上滚下来。”他说。
“第三天，什么都没了。”
停了很久。
大殿里只剩火盆的噼啪声。
“我爬出来的时候，满地都是。我那时候才到供桌那么高。我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踩着那些人，一步一步，走到街上。街上没人了。”他说。
说“踩着那些人”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只攥紧的手，在抖。六岁，踩着九百三十七个人，一步一步走在空了的街上。记得脚底下的触感，三百年，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
大殿里，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声。
洛清寒没哭。
三百年，把眼泪都咽回去了，咽成了冰，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冰。三百年没哭过：六岁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灵族废墟里守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没哭，后来被人发现带走、在冰宫守灵牌守了三百年的时候也没哭。现在也没哭，只是平平静静地说着，像在念一份旧账本。
可他那只攥紧的手，指节发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三百年的冷裂开了一道缝。
三百年没让任何人看见这道缝，今天他对着一个刚认出来的同族，裂开了。
娇娇站在那儿，手按在怀里那串糖葫芦上。
听懂了。听懂了“九百三十七口”是什么意思，听懂了“供桌底下三天”是什么滋味，听懂了他说“满地都是”的时候为什么声音那么平。不是天然呆听不懂，听懂了。手按在怀里那串糖葫芦上，按得很紧。
没说话，那只手把怀里那串糖葫芦攥紧了，糖壳已经全软了，黏在掌心，没松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天然呆听不懂，听懂了，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攥着那串糖葫芦。头顶上那只发光蘑菇，金红色的光，暗了一下。
四层哀还没醒，哭不出来。眼眶热了一下，又凉了。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出不来。
宫灵跪在地上，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三百年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那三天是什么样。不能说，只能听，现在他终于能说了。
兽趴在娇娇脚边，低低呜咽了一声。它是灵族守护兽后裔，它听见了，它知道那些人是谁。
它把脸埋在爪子里。它三百年前不在这儿，它的爹娘在这儿。它是灵族守护兽一族最后的一个。
洛清寒说完了。
看着娇娇。
“我守了三百年灵牌。我擦了三百年，上了三百年香。我不想再守了。”他说。
顿了一下。
“我要复活他们。九百三十七口。一个都不能少。”他说。
说“一个都不能少”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激动，是执念，三百年的执念。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娇娇。不是在求她，是在告诉她，这三百年，他就是为了这句话活下来的。
娇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怕了，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走了三百年夜路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那手还按在怀里那串糖葫芦上，糖壳黏在掌心，没去擦，只是看着洛清寒，一直没说话。
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只攥紧的手，在抖。
大殿里，没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殿外，光墙撞了一下。可大殿里，没人管外面。
因为大殿里这个故事，比外面的仗，更要紧。
娇娇站在那儿，没说话，那手按在怀里那串糖葫芦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说的那九百三十七口，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