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說完“九百三十七口，一個都不能少”之後，大殿里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已經燒透了，火光暗得只剩一層橘紅，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殿外的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吹得洛清寒的白衣下擺微微晃動。
然後他抬了抬手。
掌心朝上，一團冰藍色的光在他掌心里聚起來。那光不刺眼，卻讓大殿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他不是要殺嬌嬌，他不需要殺她，他只要把她體內的聖體本源引出來。
那光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往嬌嬌心口方向虛引。
不需要踫她，歸元境的修為隔空就能引。只要把她體內那團聖體本源引出來，引到他掌心里，這陣就成了。
可他不知道，聖體本源不是一塊石頭。它是活的。它在她體內，和她的血脈長在一起。他要是引，就是把她從里往外撕開。
墨無痕動了。
從嬌嬌身後走出來，走到洛清寒和嬌嬌中間。沒旗了，七面本命旗早在雪原上燒完了，現在手上什麼都沒有。可還是站在那兒，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嬌嬌前面，明知道擋不住，還是站著。沉默的臉沒表情，一路沒說過話，現在也不說話。只是站著，用身體擋在歸元境和師妹中間——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掃開，他還是站著。師兄替他師妹擋了一路了，不差這一下。
江逐流從機關匣里掏出最後幾個小機關往地上一扔，那些機關落在冰磚上叮當作響，還沒來得及展開就碎了。機關匣見底了，可還是站在嬌嬌右後方，手按在匣扣上。
溫如玉背著沉睡的顧長淵，不能打。可還是擋在嬌嬌前面，手里捏著那枚銀鈴。鈴聲不響，只是被他攥著。
溫潤的臉上沒什麼血色。背著大師兄走了一路，本來就耗了力。剛才洛清寒那歸元境威壓壓下來，硬撐著沒跪，現在那手在抖，不是怕，是壓不住。
獸從嬌嬌腳邊沖出來，擋在她前面，背上的毛全炸了，對著洛清寒低低吼。可它那吼聲在歸元境的威壓下像小貓在叫，洛清寒身上有靈族的氣息，它是靈族守護獸後裔，對這氣息有本能的畏懼。它夾在中間，不敢真撲。
嬌嬌沒讓師兄們替她擋。
從墨無痕身後看了一眼，看見墨無痕站在前面，看見江逐流在後面，看見溫如玉背著大師兄。知道他們擋不住，也知道，他們還是會擋。手按在懷里那串糖葫蘆上，糖殼已經全軟了，沒松手。從墨無痕身後走出來，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額上那道金色鱗紋亮了，白冰甲從她身上浮出來，冰藍色的甲片一層一層疊上去，把她整個人裹在里面。三層懼覺醒的白冰甲，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要站出來。
白冰甲浮出來的時候，肩膀在抖。怕，三層懼剛醒，該怕的都怕過了，可還是站出來了。不能讓師兄們替她擋。
從墨無痕身邊走過去，走到洛清寒面前，那白冰甲在她身上浮著，冰藍色的光映得她半張臉發青。不怕，只是怕也要站出來。
洛清寒的手還在半空，掌心的冰藍光往她心口方向引。
不需要殺她。只要引。
那冰藍光離她心口還有一寸。
停住了，看著嬌嬌。嬌嬌站在那兒，白冰甲浮著，額上金鱗亮著，頭頂蘑菇的金紅光照著。沒躲，那雙眼楮看著他，沒有怕，也沒有怒，只是看著。那只手停在她心口前一寸，沒再往前。
那一寸，是他三百年的執念，和他三百年沒見過的東西，之間的距離。
那掌心的冰藍光，就在她心口前一寸。只要他再往前送一寸，本源就出來了。動搖了。三百年要復活九百三十七口，以為只要把聖體本源引出來，一切就都結束了。可現在看著面前這個女孩，她身邊站著一群人為她死，忽然不知道，引出來的到底是本源，還是她的命。三百年每天擦靈牌，擦一塊，念一個名字，九百三十七塊靈牌。以為只要復活他們，就不用再擦了。可現在看著嬌嬌，忽然想，復活的那些人，要是知道他是拿另一個人的命換的，他們願不願意活。
想起她額上的金鱗和他一樣，想起她剛才那幾句——她不是不懂大義，她只是在問，要是本源給了他，她身邊的人怎麼辦，她攥著那串糖葫蘆，句句都是這個意思。忽然想起，守了三百年靈牌，要復活的那些人，不也是這樣為別人死的嗎。那掌心的冰藍光，本來是穩的，現在它晃了。
滅了。
那只手慢慢放下來。三百年的冷，第一次裂了。不是被打敗的，是他自己停的——這一下，他下不了手。可眼里那點執念，沒消。
大殿里，沒人說話。
大殿里只剩火盆 啪。殿外光牆又撞了一下，沒人回頭。
就在這時候——
溫如玉咳了一聲。
不是普通的咳嗽，他彎下腰，一只手捂住胸口，指縫里滲出一線黑。那黑不是血，是墮化毒，他從下山就中了這毒，一直用藥壓著，壓了十幾年。剛才擋在嬌嬌前面耗了力，現在壓不住了。
那黑從指縫蔓延到小臂，黑色紋路像藤一樣往上爬，他那溫潤的臉白了。
本來能壓到死，自己是大夫，知道那毒什麼時候會發作。剛才擋在嬌嬌前面耗了力，現在壓不住了。
銀鈴從他手里滑出來，叮地一聲落在冰磚上，滾了兩圈。
嬌嬌听見了，肩膀抖了一下。
那鈴聲很輕，在大殿里回蕩了一下，又沒了。
整個人往旁邊倒。
溫如玉倒下的時候，還是那副溫潤的笑，沒喊，沒叫，只是彎著腰，指縫里那黑往上爬，像藤一樣纏上他的小臂。
嬌嬌回頭，看見溫如玉彎著腰，指縫里那黑正在往上爬。
白冰甲還浮在她身上，額上金鱗亮著。可她現在顧不上這些事了。
四層哀還沒醒。看見二師兄指縫里那黑，慌了。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二師兄不舒服。按在糖葫蘆上的手松了，想跑過去，可白冰甲還浮在身上，腳像釘在地上，怎麼也邁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