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里那黑藤正往上爬。那笑还挂在脸上，可已经快挂不住了。另一只手撑在冰砖上，勉强没倒下去。黑藤从小臂往肘弯蔓延，像黑色的藤，一节一节往上缠。
可那只撑在冰砖上的手，指节发白。
银铃滚在脚边的冰砖上，叮地一声早没了，他刚才松了手，现在没力气捡。
大殿里，火盆里的炭已经烧透了。殿外光墙撞了一下，碎冰掉了一块。可大殿里，没人去管外面。
那黑藤在温如玉皮肤底下爬，像活的一样，他那温润的脸白了。
大殿里那点火，照在他脸上。
墨无痕走过来蹲下，帮温如玉按住手腕上的黑纹。没说话，只是按，沉默的眉头皱着。可按不住，黑藤从他指缝里绕过去继续往上爬。按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按不住。
兽趴在温如玉脚边，鼻子拱他的手，低低呜咽了一声，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温如玉低头看了它一眼，那笑又深了一点，抬手想摸它的头，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又放下来。
手放回膝盖上，知道自己没多少力气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娇娇蹲下来。不懂毒，可看见二哥指缝里那黑，懂了。四层哀还没醒，眼泪堵在眼眶里掉不下来。急，慌，手忙脚乱地去擦那黑，擦不掉，翻他怀里找药瓶，碰倒了这个又碰翻了那个，手抖得拧不开盖子。
江逐流站在旁边，嘴张着，平时那股子嘴硬全没了，想过来帮又不知道该帮什么，机关匣在腰上晃，攥着匣扣的指节发白。想说“你撑住”，可自己声音都哑了，没说出口。
把机关匣往腰上扣紧，手在匣扣上按了按。知道帮不上忙，只能站着。嘴张了张，平时嘴硬，现在不硬了。
温如玉笑了一声。那笑还是温润的，像他每次在玄霄宗给师妹配药时候的笑。
手在抖。可那笑，没散。
“没事。老毛病。一直压着，刚才没压住。”他说。
说“没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温的。
大殿里安静得很。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很快灭了。
洛清寒站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温如玉小臂上那黑藤，眉头皱了起来。
“这毒，我见过。”他说。
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黑藤。三百年冷脸第一次变了，不是同情，是认出了老仇家。认得这毒。三百年前墟天屠灵族，水井下的就是这种。堕化毒。闻着这味道，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踩着满地尸体走到街上。三百年前的味道，一点没变。
这才看明白——方才那掌心冰蓝光引本源时，暗暗裹了一缕堕化毒，要毒开圣体的护心，好把本源逼出来。那缕毒雾罩向娇娇心口，是温如玉抢着挡了上去。明知自己旧毒未愈，还是挡在娇娇身前，用自己压了十几年的旧毒，把那缕新毒引回了自己体内。新旧两毒本是同源，一引就炸，这才一下入了魂，那黑藤才爬得这么快。
温如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百年了。墟天的毒，一点没变。”温如玉说。
那声音很平，和洛清寒说灵族灭门时候一样平。两个人，一个灵族少主，一个丹谷传人，都被墟天灭了族。一个守了三百年灵牌，一个压了十几年毒，在冰宫大殿里平平静静地说着各自的事。殿外三千黑甲还在撞光墙。
“丹谷。丹谷也被墟天屠过。我是唯一逃出来的。那时候我还小，墟天屠丹谷，也是在水井下的药。我那天刚好出去采药，回来的时候，满地都是。”温如玉说。
顿了一下。
“我自己也中了毒。一直用药压着。压了十几年。”他说。
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娇娇。自己是大夫，知道这毒有多深，本来能压到死，刚才挡在娇娇前面耗了力，现在压不住了。
那黑藤从指缝里蔓延出来，缠在手背上，按不住，压了十几年，现在压不住了。
温润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快挂不住了。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药粉，手在抖。
大殿里没人说话。娇娇蹲在温如玉旁边，手按在他小臂上，那黑藤在她手底下爬，她按不住。眼眶红了，可眼泪掉不下来，四层哀没醒，急得手都在抖，可哭不出来。把药瓶攥得死紧，递到温如玉嘴边，想让他吃下去。不知道他已经配不出解药了。
急得手忙脚乱，把温如玉怀里的药瓶一个个翻出来，拧一个，拧不开，再拧一个。
可她拧不开，手抖得厉害。
温如玉看了一眼那药瓶，笑了笑，没接，只是看着娇娇，然后把药瓶轻轻推开。
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那是给娇娇护心丹之后剩下的。要自己配解药。
可那手在抖。
倒出药粉，手一抖，撒了一地。又倒一瓶，手还在抖，又撒了。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最后一个药瓶，拧了三次才拧开。药粉撒在冰砖上，很快化了，他看着那些药粉化掉，脸上那笑终于挂不住了。
抬头看了一眼娇娇，她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拧不开的药瓶。
笑又慢慢挂回他脸上，他把娇娇递过来的药瓶拿在手里，那瓶药里，是他最后一颗药。
看着娇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有殿外光墙撞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可没人去管外面的事。
兽趴在他脚边，低低呜咽。墨无痕蹲在旁边，没说话。江逐流站在远处，嘴闭着。
那瓶药在他手心里，他攥着，攥得很紧。
那瓶药很小。在他手心里，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