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泪没有化。
它们落在冰面上，一粒一粒地凝成了冰晶。不是冰白，是黑晶，只有米粒那么大，可每一粒都在温温地亮，像被人揣在怀里捂热了的石子。娇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一圈黑晶从她膝盖底下一直铺开，顺着每个人脚下的冰面散出去，在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微弱的黑金色光晕。
每一粒对应一个人。
她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手指碰到黑晶的时候，那点温热顺着指尖往掌心爬，不烫，就是温温的，像握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雀。
最黑最大的那粒，她捡起来放在温如玉胸口。那颗黑晶一碰到他的青袍就嗡地一声融了进去，像一滴水渗进沙土。他泛青的小臂上那道黑藤本来还在往上游，此刻停在肘弯不动了。不是治好，是稳住。那股毒还在，只是被按住了，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兽，暂时不咬人了。娇娇看了一眼他的脸，那个温润的笑还挂在嘴角，和黑藤停住的位置一上一下，像两件不相干的事。
第二粒放在顾长渊胸口。他是墨无痕背着的，娇娇踮着脚把黑晶按在他衣襟上，那粒晶融进去之后，他袖口露出来的断剑纹路不再发亮了，沉了下去，呼吸也跟着稳了一拍。墨无痕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没说话。
第三粒放在墨无痕肩上。他站在那里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温温地亮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只手轻轻搭上来，又收回去了。七面旗烧完之后他肩上一直空着，此刻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有一点暖。他垂着的手指动了动。
第四粒放在江逐流后颈上。他蹲在地上捡机关匣里的零件，后颈从下山起就绷着，像一根拧死的绳。黑晶一落上去，那根绳松了一寸。他捡零件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捡，只是捡得比刚才慢了。
第五粒放在阿满手心里。遗民孩子的头攥着拳头，那粒黑晶落在他掌心，他愣了一下，把拳头慢慢张开，看着掌心里那点微光，又攥上了，攥得比刚才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贴在胸口，像把什么宝贝藏起来。
第六粒放在兽头顶。守护兽趴在脚边，脑袋低低地垂着，黑晶落上去之后它蹭了蹭娇娇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咕噜。
第七粒放在宫灵手心。他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晶落上去的瞬间凝实了一点，像一块被水汽蒙住的琉璃，擦掉了一层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比之前清楚了些，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掌灯的手比之前稳了一点，灯焰不再晃了。
第八粒浮在孩子们头顶。那几个被江逐流从墟天里背出来的遗民小孩挤在角落里，黑晶悬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像替他们挡了什么，然后安安静静地落进了他们衣襟里。
第九粒最重。她捡起来的时候手指沉了一下，那粒黑晶比别的都大一圈，温得发烫。她不知道这一粒对应谁，蹲在那里看了两秒，最后放在了自己心口。它融进去的时候，她的胸口又是一空，可这一空和之前不一样，不疼，是空落落的，像有一扇门被轻轻合上了。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站着谁。
第十粒她留给了花弄影。那串糖葫芦还在她怀里揣着，温温的，纸包边角软了。她把黑晶放在温如玉手边，等他醒了，让他替四师兄捎过去。她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知道花弄影现在怎么样了，可她记得他挡在她前面的那个背影。
洛清寒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三百年没见过这东西。灵族古籍上写过四个字，圣体四层哀，黑晶护人。他从前当那是传说，书页上的字，看了就忘了。此刻他蹲下来从雪地里捡起一粒，托在掌心。那粒黑晶在他手里温温地亮，不刺眼，像一小撮被人捂热的光。他的眼睛又红了。他把那粒黑晶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雪地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间供桌底下很黑，有人蹲下来把他塞进去，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怕。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他就把它按下去了，指尖微微收紧，把那粒黑晶攥在掌心。
放完冰晶，娇娇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愣了愣。刚才为什么哭来着？不是忘了温如玉倒下这件事，是忘了“她为什么为他疼”。那层疼还在，可疼的理由被人从中间挖走了。她站在那里怔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找一样放在桌上却忽然不见了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清寒看见她这一怔，知道代价来了。他没有说。他看着她怔在那里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红又涌上来了。他别开脸，看着长廊尽头那扇门。
光墙的裂缝又大了一圈。可黑冰晶融在每个人身上之后，那层黑光从门缝里透出去，落在冰宫外面的雪地上。墟天三千黑甲排在冰墙外面，看见这光，齐齐退了三步。是那光让他们想起了自己死的亲人，手里的刀忽然就举不起来了。前排一个黑甲将官的刀垂下去，刀尖戳在雪地里，他没有再抬。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垂了刀，三千人，像退潮一样往后缩。
洛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走吧。我带你去看莲座。你娘，在等你。”
娇娇的手按在怀里那只小瓷瓶上，眼前又晃了一下。她没有问“你娘是谁”，她记得这句话，只是记不清说的是谁。她跟着他，往长廊那头走。兽跟在她脚边，一步一停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跪在雪地里的黑甲。长廊的冰壁在她身后慢慢暗下去，光墙的裂缝在背后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