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很长。
洛清寒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冰面上没有声音。娇娇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还按着怀里的小瓷瓶，瓶子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一直贴在心口。墨无痕背着顾长渊走在中间，脚步比平时沉了些，背上多了一个人，呼吸也跟着重了。江逐流背着温如玉跟在后面，嘴角抿成一条线，平时话最多的人，此刻一个字都不说。宫灵掌灯走在最末，一盏灵灯在冰壁之间投出晃动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又被冰壁折成好几段。兽跟在娇娇脚边，尾巴扫着冰面，一路没出声。
长廊的冰壁上刻着灵族的旧纹，被灯光照着一闪一闪的。有些纹路已经磨花了，看不真切。洛清寒走过的时候没有看那些纹路，他看了三百年，早看腻了。
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娇娇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想起了什么，是真的空了一块。她转头看了一眼背上的温如玉，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洛清寒，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二师兄，”她问，“他为什么倒下的？”
洛清寒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长廊里只有宫灵那盏灯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冰蓝瞳子里映着一点灯焰。
娇娇的眼神是清楚的。她记得温如玉倒下了，记得他递过一只药瓶，记得他说过“包治百病”，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她不记得他身上有毒，不记得他压了十几年的堕化毒为什么在今天压不住，不记得他逆运功逼出那一滴毒血装瓶时整个人是怎么倒下去的。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空的，她知道这件事发生过，可她感受不到了。就像听别人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是真的，可故事里的人跟她没关系。
洛清寒把堕化毒、压了十几年、刚才耗力压不住、逆运功逼一滴血装瓶这些事，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她接不住，又像是在确认这些话对她来说还能不能进得去。娇娇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她知道了。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疑问，就是平的。洛清寒看着她那双平的眼睛，心里那点红又深了一层，她不是不难过，她是连难过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娇娇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她不认识那些纹路，可她的脚步在经过某一处的时候慢了半拍，身体认得，脑子不认得。墨无痕跟在后面，也看见了那处纹路，他的脚步也慢了半拍，可他什么都没说。
又走了一段，娇娇又开口了。
“那串糖葫芦，”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揣着的那串，纸包在怀里揣了太久，边角已经软了，“是几师兄给我的？”
她记得糖葫芦在怀里，知道它甜，纸包都被体温焐软了，可她不记得是谁给她的，不记得那个人为了让她吃上这串糖，一个人挡了三千人，折扇都碎了。
江逐流背着温如玉走在后面，听见这话，脚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四师兄啊，花弄影，他为你——”可他看见娇娇的表情。那不是装的。她是真忘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串糖葫芦的样子，像在看一件别人塞给她的东西，知道它甜，可不知道为什么甜。江逐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在温如玉背上紧了紧，指节发白，把脸别向另一边。冰壁上映着他的侧脸，咬着牙，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平时嘴那么碎，此刻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说出来的话她也记不住，那不如不说。
长廊走到头，是一扇门。
娇娇停下来，把手按在门上。那扇门是白玉的，不冷，温温的。她站了两秒，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我娘，她是谁？”
她刚才听见洛清寒说“你娘在等你”，也记得要去看莲座，可她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不记得镜厅里那个抱着襁褓的白衣女人是谁，不记得那些夜里在耳边哼过的摇篮曲是谁教的。那些旋律还在她耳朵里转，可哼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了。她只觉得那旋律很好听，像很久以前听过。
长廊里没有人说话。
洛清寒冷了三百年的脸，真的裂了。他不是在哭灵族——他是在哭她。她用四层换来了身边人的命，可她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她连她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他站在门口，手攥了一下袖角，又松开。三百年他没掉过泪，此刻眼眶里那点红压都压不住。他转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每醒一层就抽——是你每用圣泪，从死局里拉回一条命，才抽走一段最暖的记忆。你这一路救回二哥、四师兄、大师兄……已经抽走好几段了。越往后，抽得越多。等七层圆满——”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下去。那个后半句太难看了，他说不出口。长廊里的灯焰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成了暖黄色，另外半边还是冰蓝色。
长廊里还是没有人说话。娇娇没有哭，四层刚醒过，黑泪已经干了，此刻她的表情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按了按那扇门，白玉的门板在她掌心里温温的，说了三个字。
“那也得去看。”
她推开了门。门轴没有响，像这扇门已经等了很多年，就等有人推开它。她迈了进去。
门后面不是冰窟。是暖光。那光从门缝里漫出来，漫过鞋面，漫上袖口，最后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没有躲，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