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一间暖室。
不是冰宫该有的样子。白玉的墙壁不冷，手贴上去是温的，像被人长年焐着。地上铺着一层灵族旧席，席面磨得发亮，看得出很多年前有人在上面走过、坐过、打过盹。角落里有一张小床，床腿矮矮的，铺着一张褪色的白褥子，褥子边角磨出了毛。床头搁着一只小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块，擦得干干净净。暖室顶上没有冰棱，只有一层薄薄的暖光，从白玉墙里透出来，照得整间屋子像泡在温水里。空气里没有冰宫里那种刺骨的冷，只有一股干燥的暖，像秋天晒过太阳的屋子。
娇娇走过去，蹲下来，手摸了摸床沿。
那木头是温的。
她不记得这张床，可她的手记得。手指顺着床沿的纹路摸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手按着床沿，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那道磨得发亮的边。褥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是旧布料晒过太阳之后那种暖烘烘的味。她把脸凑近褥子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可她的眼睛又热了一下。
洛清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你娘住的地方。”他说，声音比在长廊里更轻，像怕吵醒谁，“三百年前她从族里逃出来，在人间躲了近三百年。生了你，把你放在玄霄宗，自己回了冰宫，就住在这里。”他说“住在这里”三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小床，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娇娇摸着那张床，忽然抬起头。
“玄霄宗，”她问，“是谁？”
她记得自己有五个师兄，记得大师兄替她挡过一下，记得二师兄递过药瓶，记得那只小瓷瓶在怀里温着。可她不记得玄霄宗是哪儿，不记得大师兄叫顾长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山上下来的。那段记忆被抽走的时候，连带着抽走了她和那座山之间所有的线。山有多高，门朝哪边开，她第一次见到大师兄时他在做什么，全空了。她站在暖室中央，怀里揣着一只温的小瓷瓶，可她不知道这瓶子是谁给的。
墨无痕一路沉默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站在暖室门口，背着顾长渊，嘴张着，没发出声音。平时他连眼皮都很少抬一下，此刻他看着娇娇的侧脸，那双总是空着的手垂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旗没了，话也没了，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背上的人比他心里的沉。他把顾长渊又往上托了托，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暖室的暖光照在他脸上，他站了三百年冰里的人，第一次站在暖光里。
江逐流那嘴硬的人，直接掉眼泪了。
他背着温如玉站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温如玉的青袍上，他没擦，也没出声。平时他嘴碎得很，什么都能说两句，什么都要争个理，此刻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是咬着后槽牙，眼泪自己往下掉，他也不管。他伸手在温如玉背上拍了拍，像在哄一个睡着了的人。他平时嘴那么硬，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洛清寒蹲下来，和娇娇平视。
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在说她，他是在说自己。他三百年也在忘，每天擦灵牌擦到最后，有些名字他也记不清了，擦着擦着就要停下来，盯着那块牌位想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谁。他花了三百年才接受这件事，可她才四层。他比她多走了两百多年的忘路，他知道走到最后是什么样子。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哑了一分，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每从死局里拉回一条命，圣泪才抽走一段你和人之间最暖的记忆。”他的声音很哑，“你这一路救回二哥、四师兄、大师兄……已经抽走好几段了。再往上五层、六层、七层——你会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
宫灵掌灯站在旁边，金眼睛低着。“少主说的是。”他说，“这就是圣泪的代价。”
娇娇的手还摸着床沿，表情是平的。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然后说：“那也得看完。我来都来了。”顿了顿，她又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往后，要多记点好事。记一点，是一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放在床沿上，指腹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摩挲那道磨亮的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完，可她知道不看完不行。
暖室的墙上画着一幅画。
不是画上去的，是嵌在白玉墙里的，像一块发光的琉璃。画里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一个裹着灵族襁褓的婴儿，女人的头发很长，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襁褓，眼睛弯弯的，在笑。那女人是她娘，那个婴儿是她自己。娇娇看着画，不认得那个女人，也不认得那个婴儿。可她的手指抬起来，指向画里女人的脸，停住了。指尖在半空里微微抖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她看了很久，久到宫灵掌灯的手都换了个姿势。
洛清寒走到她旁边，看着那幅画。
他三百年的冷脸，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过他，把他塞进供桌底下，说拿着，别怕。他那时候没拿。他指着画里女人怀里那个婴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娘，比我娘，多等了三百年。”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画里那个婴儿。那婴儿裹在灵族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和娇娇现在的样子叠在一起。他三百年前也是那么小，被塞进供桌底下的时候，还没有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大。他站在画前，三百年的冷脸在暖光里显得不那么冷了。
暖室尽头挂着一道布帘。
布帘是素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缝得很整齐。布帘后面，就是莲座。娇娇的手从画前放下来，转身走到布帘前面。她的手伸出去，碰到了那层布，布是温的，被暖室的热气熏了很多年，早就不再是布的温度。她停在那里，没有回头，攥住了布帘。布帘在她掌心里软软地垂着，像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