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的手还放在娇娇头顶上。
那粒黑晶在她胸口温温地亮着，把他的归元威压镇在半空中，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喉咙。他三百年归元境，从来没有被谁镇住过。可现在，一个四层圣体的残留力量，把他三百年的修为按在那儿，动不了。
不是打不过。是那粒黑晶里的东西，他接不住。
那是哀。四层哀的结晶，把娇娇哭过的所有疼，都封在那一粒小小的黑晶里。它碰到洛清寒的威压，没有挡，没有攻，只是把那些疼，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神识里。
洛清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看见娇娇蹲在二师兄身边，看着那瓶黑红色的血，眼泪掉不下来。他看见她跪在莲座边，碰着她娘的脸，说“娘，我来晚了”。他看见她站在小门口，看着三师兄跪在地上把自己当最后一面旗，想过去又不敢。他看见她一层一层醒过来，每醒一层就忘了一段最暖的记忆。
那些疼，像潮水一样，从黑晶里漫出来，漫进他的神识。
然后，他自己的疼，也被勾出来了。
他想起三百年前。
那时候他不是归元境的洛清寒，不是灵族少主，不是守着九百三十七块灵牌的人。那时候他六岁，是灵族最小的孩子。
灵族住在雪山脚下的村子里，村子不大，九百三十七口人，人人都认识他。他是族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十几个哥哥姐姐，每个人都宠他。他娘是族里的巫女，会唱很好听的歌，每天晚上把他搂在怀里，哼着灵族的摇篮曲，哄他睡觉。
他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墟天的人来了。他们穿着黑甲，骑着黑色的兽，从雪山那边过来，说要通商。族里的长辈开了城门，把他们迎进来。他们在水井里下了毒。
他娘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族里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口吐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娘把他塞进供桌底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拿着，别怕。”
她塞给他一块灵族的玉佩，然后把供桌的帘子拉上了。
他在供桌底下，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他娘。他娘站起来，挡在供桌前面。墟天的人进来了，刀砍在他娘身上。他娘没叫。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供桌的方向。他没哭。他娘说“别怕”，他就没哭。他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也没出声。他在供桌底下藏了三天。三天里，他听见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少下去。先是哭喊声，然后是呻吟声，然后是脚步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第三天晚上，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
村子里没有人了。九百三十七口人，一个都没剩下。地上的血冻成了黑色的冰，空气里全是铁锈味。他娘躺在供桌前面，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她手里还攥着什么，是给他缝了一半的小棉袄。
他跪在他娘身边，跪了很久。他没哭。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哭了。
后来他活下来了。他修炼，他变强，他成了归元境。他把族人的尸骨收殓，一块一块刻上名字，供在冰宫里。他每天擦灵牌，每天上香，每天说“再等等”。他等了三百年，等一个复活族人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三百年前就把眼泪流干了。
可现在，那粒黑晶里的疼，渗进他的神识，他那三百年没流过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滴，落在娇娇的白发上。
娇娇抬起头。
她看着洛清寒。她不记得他是谁——四层刚醒，记忆在流失，她连三师兄都不记得了，更别说这个三百年前的灵族少主。可看着他脸上的泪，她那胸口忽然疼了一下。那种疼她知道。她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泪，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不记得这个人，可她知道他疼。那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洛清寒回过神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滴泪擦掉了。他三百年没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今天在一个十六岁孩子的身体里，流了一滴。
他看着娇娇。她那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红红的，可没有泪。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人。
“你……”娇娇开口，声音哑的，“你也一个人，很久了吗？”
洛清寒没说话。他那手从她头顶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三百年没回答过这个问题。三百年守着九百三十七块灵牌，他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可现在，被一个四层圣体的孩子问“你也一个人很久了吗”，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长廊外，风又紧了一阵，光墙的光晃了晃。
江逐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平时最会说俏皮话，可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攥着最后几个小机关，指节发白。
宫灵掌灯站在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暗。他看着洛清寒脸上那道泪痕，他那金眼睛湿了。他三百年看着少主守灵牌，看着少主每天说“再等等”，看着少主把自己活成一块冰。今天，那块冰，裂了一道缝。
兽蹲在娇娇脚边，抬头看着洛清寒。它低低呜咽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洛清寒的靴子上。
洛清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兽。他没踢开它。
他那手又抬起来，放在娇娇头顶上。这一次，不是安慰。是他需要。他三百年一个人，今天他需要有个人在他手底下，活着，温的。
娇娇没动。她那手还悬在半空，最后落在洛清寒的袖子上，攥住了。她不记得他是谁，可她知道他疼。她那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小室里，墨无痕还跪在莲座边。他那手按在白玉地上，阵纹和冰宫合在一起。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可他那肩上的黑晶温温地亮了一下。